陆信这一天，过得像坐过山车。 上午在华征的设计会，意外得了程征的青眼。 虽然最后基于产权人意愿还是用了南舟的方案，但程征那句“更倾向于陆建筑师这一版”，还是让他的野心又泛起一丝活气。 华征旗下项目遍布全国。只要这条线不断，他有的是机会切下属于自己的蛋糕。 而来自情场老手的直觉——他发现程征看南舟的眼神，似乎绝非普通的甲乙方关系。程征很器重南舟。 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还没来得及消化那点虚幻的振奋，就看到了于默的爆料。 “妈的，这小子嘴真黑。”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事实。 于默不过是个为了好待遇，不惜出卖前雇主，毫无忠诚度的虚伪牛马打工人。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份急于“表忠心”背后的心虚与恶意。 可现在，他该怎么做？ 站出来，说于默在撒谎，那她势必将聂建仪得罪的死死的。他现在还靠着聂建仪指缝里漏出的项目讨生活，总不能自断财路。 可任由南舟被这样污蔑、被网络暴力吞噬……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完全冷眼旁观。 不是余情未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那毕竟是他爱过的女人，是他曾经真心欣赏过才华的同行。看着她被这样卑劣的手段践踏，某种属于设计师的尊严，隐隐作痛。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困兽。烟灰缸很快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 然后，华征发布会的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程征亲自站台回应。 陆信的心悬起，点开直播链接时，手指竟有些微颤。程征会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程征的心思。这种对上位者思维模式的陌生感，让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阶层的距离。 直到发布会结束，看着屏幕上程征将南舟稳稳托在“才华与理想”的高台，看着那些铁证如山的合同与付款凭证，陆信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地。 高手过招，果然不同凡响。 华征这盘棋下得漂亮至极，他几乎能想象，明天财经版面的头条，以及可能应声而涨的华征股价。 但他没心思去算计股市。 一个更具体的疑问攫住了他：那个视频，拍摄角度专业，剪辑精准，于默那个愣头青，绝没有这个本事。 背后是谁？ 他想起于默简历上留下的电话号码。他拨了过去。 “视频谁帮你拍的？谁教你说的那些话？”陆信单刀直入。 于默的防线在巨大的恐惧和程征的律师函面前早已崩溃，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地交代：“是……“营缮”事务所的白露！她带我吃饭，问我南舟姐的事，她说……她说南舟姐挡了很多人的路，说我说出来是帮行业除害……还、还承诺给我介绍更好的工作……视频是她们拍的，我……我就是喝了点酒，上了头……” 白露。 陆信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丝冰冷的笑意爬上嘴角。 老相识了。真是阴魂不散。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被拉黑已久的名字。最终点了下去，将“白露”放了出来。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传来一个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不忿又隐含期待的女声： “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大建筑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在您黑名单里躺得都快长蘑菇了。” 陆信没心情跟她绕弯子，声音极冷：“你怂恿、诱导于默，陷害南舟？”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充满了嫉恨和嘲讽：“陆信，你省省吧！关你什么事？南舟早八百年前就不是你的女人了，还在这儿玩深情前男友、痴心妄想破镜重圆呢？我呸！” 陆信下颌线绷紧，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但他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你在哪儿？” 白露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顿了一下，随即带着一种炫耀和挑衅，发来一个定位。“有胆子就来啊，“缪斯”，VIP区。” 那是一家城中颇有名气的高端会所，私密性极好，消费不菲。 陆信看着定位，就知道这女人不正经，钓凯子都钓到这种地方去了。 四十分钟后，陆信抵达白露发来的定位——一家隐于梧桐深巷中的高端私人会所。 他推门而入，穿过幽静的前厅，在侍者引导下走向白露所说的包厢。走廊铺着厚绒地毯，脚步声被彻底吞没，两旁挂着的抽象画在暗调灯光下显得影影绰绰。 就在即将走到包厢门口时，陆信脚步猛地刹住。 包厢门并未关严，透过一掌宽的门缝，他清楚地看见里面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聂建仪穿着一身野性十足的豹纹裙，上面罩着精致的精修西装，双腿交叠，正微微倾身，就着身旁一位年轻男侍应生手里的火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边脸，却掩不住那股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松弛感。 而她旁边，白露穿着件闪亮的吊带裙，正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手里也端着酒杯。 陆信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凉的后怕。 他绝不能进去。 聂建仪不知道他和白露那段不堪的过往。在他精心营造的、好不容易才攀上的关系里，他是带着才华野心、且技术了得的建筑师，而不是和白露这种女人纠缠不清、私生活混乱的渣滓。 若让她知道他和白露曾是炮友……陆信几乎能想象聂建仪眼中会浮现出怎样的鄙夷与厌倦。 他迅速后退两步，闪身躲进走廊转角处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包厢内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 包厢里，白露确实志得意满。 她下了血本，定了这会所最贵的包厢，点了两位最会来事、模样也顶出众的“牛郎”。聂建仪显然很受用，尤其是右边那个眉眼含笑的，递烟倒酒，按摩肩膀，手法娴熟，哄得聂建仪脸上冷意都化开不少。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平板电脑正亮着，页面停留在财经新闻版块。关于华征发布会的报道，关于南舟的报道，已经刷屏，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流量一个比一个高，居然都是正向的。 白露看着，心里又酸又妒，却不敢表露，只好讪讪道：“没想到事情反转到这个地步，他们应对的如此从容，准备好的那些黑稿都没派上用场。” 聂建仪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目光掠过屏幕上程征站在发布会台上的照片，眼神晦暗不明。“程这个人，做事向来周全，不留破绽。他能做到这份上，要么是那个女人真有那么值钱，要么……” 必定是爱之深，护之切。 不过身为前妻，她是不会承认，也不会对着外人言明的。 她顿了顿，没说完，只嗤笑一声，“不过这局面也不算全坏。至少，那个女人的名字，最近是牢牢挂在热搜上了。程把她架到“才华与理想”的高台上，要知道登高必跌重，将来她要是摔下来，只会更疼。” 她瞥了白露一眼，语气缓和些许：“你这次，也算机灵。于默那小子虽然废物，但你这步棋插得及时，让他们费了些手脚去扑火。功劳，我给你记着，必定论功行赏。” 白露顿时心花怒放，脸上堆满感激的笑：“谢谢聂总！都是聂总指点得好，三十六计环环相扣，我只是在中间，穿针引线罢了……” 聂建仪摆摆手，打断她的奉承，朝左边那个安静些的小哥抬了抬下巴。小哥立刻会意，拿起醒好的红酒，为她斟上。 “城投那边，有个新投资开发的项目，预算不高，千把万，你先接下来。”聂建仪抿了口酒，说得轻描淡写，“好好做，别出岔子。做得好，以后有合适的再给你。我算看透了，男人关键时刻都不顶用，还得咱们女人上。” 白露几乎要感恩戴德了。这项目虽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城投嫡系项目，挂上名字就是资历！她连忙保证：“聂总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绝对不让您失望！您请好吧。” 肉痛包下这会所和这两个头牌牛郎的费用，此刻看来，简直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聂建仪似乎心情不错，又抛出一个诱饵：“两周后，那个项目启动，我会办个私人的“太太的客厅”小聚，请的都是四九城里些有头有脸的太太、名媛。邀请函，我给你一张。” 白露眼睛瞬间亮了。 “能不能抓住机会，从这些女人手里薅一薅羊毛，撬动资源，就看你的本事了。”聂建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和估量。 “谢谢聂总！谢谢聂总提拔！”白露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您丢脸！” 又坐了片刻，聂建仪似乎有些乏了，起身准备离开。她随手拍了拍身旁那个一直殷勤服务的英俊小哥的脸颊，小哥立刻乖顺地站起，跟在后面。 “你，跟我走吧。”聂建仪对那小哥道，语气自然得像点了一道甜品。 白露赶紧起身相送，一路恭维话不断，直到将聂建仪和那小哥送到会所侧门的专属电梯口。 聂建仪似乎嫌她聒噪，摆了摆手，示意她留步。随即，她很自然地借着酒劲，倚在了牛郎身上，两人姿态亲密地步入电梯。 白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笑容还未收起，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准备那场“太太的客厅”。 …… 会所侧门外的廊檐下，聂建仪揽着小哥走向她那辆醒目的粉色捷豹。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降下一半，幽暗的镜头无声伸出，对准了那对姿态暧昧的身影，连续按下快门。 直到捷豹尾灯消失在巷口，那黑色轿车才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又过了一会儿，陆信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一片铁青。他刚才躲在暗处，将聂建仪带着男公关离开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和一股无名邪火。他想起聂建仪平时在他面前那副高贵矜持、掌控一切的模样，再对比刚才她倚在牛郎身上的画面…… “艹。”他低声骂了一句，齿缝间碾出冰冷的四个字：“水性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