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之舟:第一卷 第163章 深夜来信:合作吗?
车子滑入夜色,窗外的流光像被拉长的金色丝线,模糊地掠过。
易启航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瞥向副驾。
南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第一天重返“战场”,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的睡意。
南舟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气:“累,假后综合症明显。”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过,也踏实。人果然不能休息太久,会锈住。谢谢你啊,启航。”
易启航心头一软,像被温水漫过。“谢我什么呀?”他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
“谢你在我躺倒的时候,居中坐镇。”南舟的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闪闪跟我说了,你给大家开会,稳住军心,分配任务,条理清晰。团队没散,项目没停,甚至……士气好像还更高了。”
易启航耳根一热,轻咳两声,掩饰那一瞬间涌上的赧然和欢喜。“都是云指挥,瞎指挥。能帮到你,我很欢喜。”
他说得真诚,目光落在前方路况,却又仿佛穿透了玻璃,落在更远的地方。能成为她的后盾,在她脆弱时撑起一片天,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南舟不敢深究那欢喜底下汹涌的情意,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今天看着苏晓他们挑大梁,方案做得有模有样,忽然就想起我刚毕业那会儿。”她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热情,有冲劲儿,也会有……迷茫。其实,我最开始最想去的地方,不是留在四九城,而是去靛城集团。”
“靛城?”易启航重复了一遍,靛城集团总部在南方,其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品质和细节出名的。”
“嗯。”南舟点头,眼神有了焦距,“他们老板有句话,在圈内流传很广——“我宁可为价格解释一阵子,也不愿为品质道歉一辈子。””
易启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很重的承诺。能做到的人,不多。”尤其在地产黄金时代,规模增速才是王道,至于品质?很多时候是宣传册上的漂亮话。
“是。”南舟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在高周转、快变现的时代,坚持品质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慢的回款,简直是“逆势而行”。但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一个项目最终呈现的品质,就是操盘者人品的倒影。人品即产品。”
易启航沉默了几秒,缓缓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房子逐渐回归居住属性,市场倒逼开发商必须深耕产品。否则,优胜劣汰,毫不留情。”
南舟没有直接附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光亮与阴影交错的高楼,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
“启航,你说,一个操盘手,如果在一个项目上展现出的核心逻辑,从头到尾都是“清除障碍、压低成本、快速变现”,为此可以不惜动用各种“非常规”手段。那么,当这个人去操盘另一个项目时——哪怕项目性质完全不同——她会突然变得有良心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易启航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感觉到南舟今天的话题,绝非泛泛而谈。
“理论上,人的行为模式确有惯性。”易启航沉声回答,试图给出一个更理性、更商业化的视角,“尤其是在一套方法被反复验证“有效”,并能带来巨大利益时,路径依赖会非常强。清除“障碍”成为习惯,成本压缩成为本能,快速变现成为唯一目标。这套逻辑,会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南舟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哪怕项目类型完全不同——比如,关乎城市形象、甚至带有政绩的公建改造、脸面工程,操盘手也敢把这套逻辑一以贯之吗?她内心……就没有一点对规则、对底线、对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的畏惧吗?”
易启航感觉心脏微微缩紧。他沉吟着,组织语言:“谁说公建就一定工程过硬、品质过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谙行业阴暗面的冷静,“你看那些新闻,投入巨资新建的体育馆没几年顶棚坍塌,号称百年大计的桥梁通车不久便出现裂缝……屡见不鲜。”
“一个公建项目,从最初的开发商意图、设计导向,到施工队的选择、材料采购、监理是否尽责,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完整链条。如果链条最顶端的那个人,出发点就是“多快好省地出政绩”,或者从中攫取最大利益,那么,从设计环节开始,就会拼命压缩工期和成本,选用最“经济”的方案;到施工环节,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几乎成为必然选择。豆腐渣工程,很多时候不是某个环节的偶然失误,而是从上到下、心照不宣的“合力”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畏惧?当利益足够大,当保护伞足够厚,当“规则”可以被随意诠释时,畏惧感会被极大地稀释。”
南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映得她眸色深沉。
易启航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心中模糊的疑惧和猜测,剥离得清晰而残酷。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巨石。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在滋生——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迷雾被拨开,靶心变得清晰。
民生文化艺术中心。
就是这里了。
“别想那些糟心的事了,”易启航察觉到她情绪的沉郁,适时地转了话题,语气刻意轻松起来,“想想现实的——晚上想吃什么?给你补补。”
南舟勉强扯了扯嘴角:“都行,你定吧。有点饿,但好像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最终,车子停在一家熟悉的潮汕砂锅粥店门口。
店面不大,灯火温暖,食物的香气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阴霾。一碗热腾腾的虾蟹粥下肚,南舟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回到香花畦,熟悉的玄关灯光柔和。南舟换了鞋,低声道:“我先去洗个澡。”
易启航点头:“好,我去切点水果。”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部分疲惫,却让思绪更加清醒。
南舟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她穿着那套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柔软。
易启航正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热又痒。他稳了稳心神,笑着迎上去:“洗完啦?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南舟对他笑了笑,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我拿一下手机。”她走过去拿起手机,顺势在沙发上坐下。
易启航放下果盘,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投屏。“看会儿纪录片?上次那个中国古建的系列还没看完。”
他调试着,壮美的古建筑群缓缓呈现。水果被他细心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块,插好了牙签,服务周到得无可挑剔。
然而,南舟的心思显然不在千年古刹的飞檐斗拱上。
她解锁手机,指尖滑动,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侧脸。易启航暗搓搓地凑近了些,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她的手机屏幕。
是租房APP的界面。
易启航心里“咯噔”一下。
南舟点开了一个房源详情,位于四环,一室一厅,老小区,图片看起来还算整洁,但租金后面的数字让易启航眼皮一跳。
“这房租……”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讶,“怎么不去抢?这地段,这楼龄,配不上这价啊!”
南舟手指顿了顿,退出,又划向另一个。这次是个合租信息,次卧带独卫,价格适中。
“合租条件很差的,”易启航立刻“分析”起来,语气恳切,“你的工作性质需要安静,需要沉浸式的环境。合租,不确定性太大了。万一室友是情侣,半夜……嗯,噪音大;万一有小孩,那更完了,辅导作业鸡飞狗跳,堪比世界大战。休息不好,怎么集中精力搞设计?”
他一条条罗列合租的“弊端”,听起来句句在理,都是为了她着想。
南舟安静地听着,没反驳,也没继续看下一个房源。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向坐在身旁、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快留下吧”的易启航。
客厅里只剩下纪录片悠远的配乐声。
“启航,”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的心意,我都懂。”
易启航心头一紧,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清欢说得对,”南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还有些湿润的手指,“我现在……恐怕没有能力去好好地爱一个人。我心里很乱,有一些没理清的东西,也有重重顾虑。我害怕自己处理不好,会伤害到你。你是我……最不想失去的朋友。”
她终于说出了口。这些话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但心口的滞闷却丝毫未减。
易启航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失落,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南舟,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从来没要求你现在就必须给我什么回应。我们可以是朋友,是战友,是彼此信任的伙伴。再说,咱们亲朋友明算账嘛,”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住这儿,付我房租,天经地义。凡事说开了,反而简单,怕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南舟,我怕。我怕那群疯子的报复手段再升级。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找房子住,安全吗?银鱼胡同的事,难保没有下一次。如果你因此再受到什么伤害,我……”
他攥紧了手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后怕与坚决,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他不能原谅自己。
南舟的心被重重撞击着。
他的担忧,他的维护,他的“不强求”,都像温暖的潮水,几乎要将她筑起的堤坝冲垮。可是……
她不能。
她和程征的情感残局,还未收拾干净。
在情感如此混沌不明的时候,接受易启航如此周全的庇护,与他朝夕相处,她自己都会鄙视自己的含糊和自私。
更何况,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以民生文化艺术中心为突破口。
那是险路,是旋涡,她不能把易启航也拖进来,他还有妹妹要照顾。
他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多到她不知该如何偿还。
“启航,”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我再想想。也……给我一点时间。”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复杂难言的眼神,轻声说了句“晚安”,便转身走向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
易启航独自坐在客厅里,投屏的光兀自闪烁着,映着他沉默的侧影。半晌,他抬手抹了把脸,低低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刘熙发来的微信。
「航哥,暗访有发现。走访的被拆的几个老住户,我询问详情时,有个人意外提到,说大概两三天前,也有两三个人来问过,问得很细,看起来不像普通好奇的。他听其中一个人接电话,隐约提到了华征。」
华征?
易启航眼神一凛。程征也在暗中调查?
毫无疑问,他和程征的调查,出现了交圈。
英雄所见略同吗?易启航并未因此表现的轻松。事实上,程征的高度警觉,作出的判断和行动,才符合他的位置和应有的格局。
这条信息像是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复杂的图景中。
还没等他细想,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三个字,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撞入眼帘:
「合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