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行录:第六十章 后来者
千年,对于凡人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对于低阶修士是几代人的更迭,对于这片天地……却只是弹指一瞬。
星陨阁早已成为传说中“九天之上”的圣地,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窥其门径。镇界星的故事被写进宗门启蒙的典籍,却因年代太过久远,细节模糊,渐渐成了近乎神话的传说——一个前辈为守护世界,化身星辰,永镇天外。
只有极少数传承悠久的宗门核心,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记载,以及那份跨越千年的、沉默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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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年,春。
灵云谷,新晋弟子入门大典。
广场上乌泱泱站着数百名少年少女,个个眼神清澈,带着对修仙之路的憧憬与忐忑。高台上,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传功长老正讲解宗门戒律、修真基础。
“……故修真之人,当以护持苍生、匡扶正道为己任。”长老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台下,“我灵云谷立宗万载,出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前辈。其中有一位,诸位在入门典籍中应当读过——千年前,为镇天外邪魔,化身"镇界星",永镇九天。”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真的有镇界星吗?我爷爷说那是编出来唬人的……”
“典籍上写得有模有样,还有画像呢!虽然看不太清……”
“听说星陨阁就是那位前辈创立的,现在还在九天之上呢!”
“嘘——安静!”长老轻咳一声,待广场安静下来,才缓缓道,“那位前辈,名唤林默凡。今日恰逢其镇界千年之祭,宗门后山"念剑崖"开放,诸位新弟子可前往祭拜,感受前辈遗泽。”
大典散去后,不少少年少女结伴前往后山。
念剑崖是灵云谷一处奇景,崖壁光滑如镜,据说是千年前某位剑道前辈一剑劈出来的。崖前立着一座无字石碑,碑前香火不绝。
人群中,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格外显眼。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背着一柄寻常铁剑,仰头望着崖壁,久久不动。
“萧然,发什么呆呢?”同伴拍拍他的肩。
名叫萧然的少年回过神,轻声道:“我在看……剑意。”
“剑意?”同伴瞪大眼,“你才刚入门,能看出什么剑意?”
萧然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的确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那光滑的崖壁上,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却浩瀚如星海的剑意。那剑意中带着镇压一切的厚重,也带着守护众生的温柔,更深处,还有一种历经千年孤寂也不曾磨灭的……坚持。
“那位林前辈,”萧然忽然问,“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同伴挠挠头:“典籍上说是永镇,那应该就是……回不来了吧?都一千年了。”
萧然沉默,指尖轻轻拂过背后的铁剑。
永镇。
那该是多么漫长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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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九天之上,竹庐前。
梅树已长得亭亭如盖,虬枝盘结,花开如雪。树下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白瑾一袭白衣,白发如雪,容颜却依旧清冷如月,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她对面,青铃已出落成明媚飒爽的女子,狐耳和尾巴收得极好,唯有眸中偶尔闪过的灵光显露出妖族特质。
“师父,今年青阳城送来的愿力,比去年又多了三成。”青铃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推过去,“虎子的玄孙做了城主,把"点灯日"改成了全城庆典,持续三日。”
白瑾接过册子,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愿词,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
千年了,青阳城换了十几任城主,百姓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份记挂从未断绝。愿力从最初的微弱涓流,如今已汇聚成河,日夜不息地涌入镇界星。
正是这些愿力,维系着魂火不灭,也维系着林默凡意识的一丝清明。
“剑祖爷爷昨日传讯,说在北域发现了"虚空晶"的矿脉。”青铃继续汇报,“他已亲自前去查探,若储量足够,或可用来加固通道,减轻林师祖的负担。”
白瑾点头:“告诉他,一切小心。”
“酒鬼爷爷那边,新改良的"周天星斗大阵"已经完成第七次推演,他说这次有九成把握能暂时屏蔽归墟的侵蚀波动,让林师祖能"休息"几年。”
“苏师叔从寒寂宗送来三块"万载玄冰心",我已让弟子送去炼器堂,准备炼制"养魂塔"……”
青铃一条条说着,声音轻快。这些琐碎的事务,她们已重复了千年。寻找资源,改良阵法,炼制法宝……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让那颗星,亮得更久一些;让那个人,孤寂更少一些。
白瑾静静听着,目光却飘向观星台。
台上,琉璃灯长明。
灯影中,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青袍青年,回头对她微笑的模样。
千年了。
她等得鬓发如雪,等得宗门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等得连当年见证那一战的老友们,也大多闭关的闭关,坐化的坐化。
可她还在等。
因为那颗星,还在亮。
“师父,”青铃忽然压低声音,“您说……林师祖真的还能回来吗?”
白瑾收回目光,看向徒弟,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白瑾望向镇界星,“他答应过我。”
话音落,镇界星的光芒忽然轻轻一闪。
如同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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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年,秋。
萧然已从灵云谷外门弟子,成长为内门精英。筑基后期的修为,一手出神入化的“镇岳剑法”,让他在同辈中罕逢敌手。
但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头。
一个关于镇界星的念头。
这一日,他接取了宗门任务,前往北域寒寂宗运送一批物资。飞舟穿越云海时,他站在船头,仰望着北方天空那颗永不黯淡的星辰。
“那就是镇界星?”同行的师兄凑过来,也抬头看,“果然比别的星星亮得多。”
“嗯。”萧然点头,“据说那位前辈,就在那颗星里。”
“真的假的?”师兄咂舌,“星星里面能住人?”
“不是住人。”萧然轻声道,“是……镇守。”
飞舟抵达寒寂宗时,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气质清冷的白衣女修——正是苏清寒的弟子。交接完物资后,萧然鼓起勇气,问道:“前辈,晚辈可否请教……关于镇界星的事?”
女修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你为何问这个?”
“晚辈……想去看看。”萧然认真道,“我想知道,那位前辈守护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想看看……他孤独守护的地方。”
女修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寒寂宗深处一座直插云霄的冰塔。
“那里是"观星塔",塔顶有祖师布下的"冰魄镜",可窥九天景象。你若真有心,可去一看。”
萧然躬身道谢,直奔冰塔。
塔高千丈,寒气刺骨。他顶着凛冽的寒风和阵法威压,一步步登上塔顶。塔顶空无一物,只有一面巨大的冰镜悬在空中。
冰镜之中,映出的并非塔下景象,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星空中央,一颗暗金色的星辰静静悬浮。星辰周围,隐约可见八条淡金色的锁链延伸向虚空深处。锁链之上,有细微的紫黑色气息流转,却被星辰的光芒牢牢压制。
而在星辰下方,极遥远的地方,能看见一座悬浮的宫殿群,宫殿旁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灯火,以及……一道抚琴的模糊身影。
那就是星陨阁。
那就是……守望了千年的人。
萧然怔怔看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孤独。
即便隔着冰镜,即便跨越了无尽虚空,他也能感受到那股深植于星光之中的、沉淀了千年的孤独。
一个人,一颗星,守着一整个世界。
千年。
“前辈……”他喃喃低语。
冰镜中的星辰,忽然光芒微盛。
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穿透虚空,穿透冰镜,落入萧然识海:
“后来者……此界……安否?”
萧然浑身一震!
这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询问”。那意念中带着星辰的浩瀚,也带着一丝属于“人”的关切。
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以神念回应:
“安!”
“百姓安居,修士勤修,天下太平。”
“前辈……您辛苦了。”
意念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似有似无的叹息。
然后,星光收敛,恢复了平静。
萧然却在塔顶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辞别寒寂宗,返回灵云谷。他没有直接回宗门,而是先去了一趟青阳城。
千年古城,烟火依旧。
他在那座无名的祠堂前站了很久,看着百姓们进进出出,看着香火袅袅升起,看着那些纯粹的愿力化作点点微光,飘向北方星空。
他忽然明白了。
镇界星的光芒,不仅来自于那位前辈的力量,也来自于这些平凡百姓的记挂,来自于一代代修士的传承,来自于这片天地间……所有被守护者的“念”。
回到灵云谷后,萧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传功长老,郑重请求:
“弟子欲前往九天,入星陨阁修行。”
长老愕然:“星陨阁收徒极严,千年未开山门……”
“弟子愿试。”萧然目光坚定,“若不能入阁,便在九天罡风层外结庐修行,守望镇界星。”
长老看着他眼中那簇如星火般的光芒,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某个身影。
许久,长老缓缓点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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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年,冬。
星陨阁,山门大开。
这是千年来第一次正式收徒,引来修真界无数目光。经过层层选拔,最终只有七人通过考核,得以登临九天。
萧然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星陨阁广场上,仰望着那颗近在咫尺的暗金星。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星辰表面流转的星纹,能感受到那股浩瀚而温柔的力量。
广场前方,白发如雪的白瑾立于高台,目光扫过七位新弟子,最后落在萧然身上。
“你为何来此?”她问。
萧然躬身,朗声道:
“为追随前辈足迹,为守护此界众生,也为……接过那盏灯。”
白瑾眼中泛起波澜,许久,轻轻点头。
“善。”
她抬手,指向镇界星: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星陨阁弟子。阁中第一条门规,便是——”
“星火不灭,守望不绝。”
七位少年少女齐齐躬身:
“弟子谨记!”
声音清越,回荡在九天之上。
镇界星的光芒,在这一刻温柔洒落,如长辈的注视,如薪火的传递。
萧然抬起头,眼中映着星光,也映着那条通往星辰深处的、孤独而漫长的路。
他知道,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到那颗星的面前。
但至少——
他可以站在这条路的起点,成为后来者中的一人。
让那盏灯,知道它并非独自明亮。
让那位前辈,知道他的守护……有人继承。
星辉流转,千年一瞬。
而守望,仍在继续。
(第六十章,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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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余韵
很多很多年以后。
修真界已无人记得林默凡的名字,镇界星的故事也彻底成了神话。但北方星空那颗最亮的星,依旧在那里。
有少年问师长:“那颗星为什么那么亮?”
师长答:“因为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点灯做什么?”
“守着我们的世界呀。”
“那……点灯的人,还在吗?”
师长望着星空,笑了笑:
“灯还亮着,他就在。”
星空中,那盏灯似乎……永远都不会灭了。
(全文终)
卷末语
“我曾见星辰坠落,亦见微火燎原。
大道孤独,然星火不灭,守望不息。
后来者,愿你们的世界……永远有光。”
——林默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