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阁，归墟裂隙之下。 林默凡盘膝坐在祭坛阵眼，身前悬浮着八件遗物：贪狼刃、廉贞镜、武曲印、文曲笔、禄存尺、破军戟、摇光玉珏、摇光骨。八骨缓缓旋转，星光如织，与头顶那道紫黑色的裂隙形成微妙的对峙。 三日前的抉择，已震动整个修真界。 灵云谷、金刚寺、琉璃宫等正道宗门倾巢而出，在星陨阁外布下重重防线；血煞宗等魔道势力虽不情愿，却也派出了精锐；妖族四位妖皇亲自坐镇，散修联盟的天机子更是以百年寿元为祭，布下了“瞒天过海”大阵，暂时遮掩天机，为林默凡争取百日闭关之期。 百日。 他需要在百日之内，创出那条理论中“九死一生”的路。 剑疯子抱着重剑，站在祭坛边缘，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默凡。老乞丐罕见地没有喝酒，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勾画着繁复的阵纹。白瑾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古琴横膝，指尖虚按琴弦，却未发出半点声响。青璃化出真身，九条狐尾如孔雀开屏般展开，妖力在身周形成漩涡。苏清寒冰剑插在身旁，整个人如冰雕般静立，只有发丝在罡风中微微拂动。 他们在护法，也在等待。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或一个注定的结局。 林默凡闭目内视。 识海中，星火古灯的火焰静静燃烧，那是陨星真人留下的最后馈赠，也是他神魂的根基。八骨的力量通过摇光玉珏为桥梁，丝丝缕缕汇入魂火，与他的混沌真元交融。 混沌道法，可纳万气，融万法。 但这“万法”之中，是否包含……归墟的暗面法则？ 他回忆起镇魔渊底，心魔法相破碎时涌入的那些记忆碎片——扭曲的星空，崩塌的秩序，以及那一缕缕紫黑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气息”。那便是暗面法则的具象，是归墟侵蚀现实的触须。 “以身为桥，引渡本源……”林默凡喃喃。 这是他在抉择之日前，便已萌生的念头。 既然无法根除，那便引导。 既然无法毁灭，那便转化。 混沌，本就是一切之始，亦是一切的归宿。若能以混沌真元构筑一条通道，将侵蚀而来的暗面法则导入归墟深处，或许能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代价呢？ 他睁开眼，看向身前悬浮的八骨。 八骨齐齐一震，星光陡然大盛。 一道虚幻的影像自星光中浮现——那是摇光星将残魂最后传递的信息：一具玉化骸骨盘坐于星殿，骸骨胸口插着指骨，指骨末端延伸出八条淡金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虚空，不知通往何处。 《种道》之法，需以八骨为根，神魂为壤。 而那八条锁链……便是“道种”的根系，也是种道者与归墟连接的脐带。 “永镇……”林默凡轻语。 他忽然明白了摇光星将的选择。 那不是牺牲，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以自身为媒介，连接光暗两界，维系法则的平衡。如同天平的中轴，又如天地间的柱石。 孤寂，但必要。 “百日……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混沌真元自丹田涌出，化作灰蒙蒙的气流，将八骨包裹。魂火自眉心透出，融入气流之中。星火古灯的虚影在身后浮现，灯焰摇曳，照亮了整座祭坛。 第一步：铸桥。 混沌真元在八骨的引导下，开始缓缓构筑一条虚幻的通道。通道一端连接着归墟裂隙，另一端……深入他的丹田。 剧痛！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铁钎刺入经脉，又像是整个神魂被撕裂重组。归墟裂隙中渗出的暗面法则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向通道，试图顺着通道冲入他的体内。 林默凡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稳住！”剑疯子低喝，重剑插入地面，剑意冲天而起，强行定住四周紊乱的灵气。 老乞丐双手虚按，无数阵纹自他掌心涌出，加固祭坛。白瑾指尖一颤，琴音如清泉流淌，抚平林默凡识海中的剧震。青璃九尾齐摇，妖火化作屏障，隔绝外界干扰。苏清寒冰剑轻鸣，寒气凝成冰晶，封住林默凡周身要穴，减缓真元暴走。 第二步：融法。 暗面法则涌入通道，与混沌真元碰撞、交融。这是最凶险的一步——稍有差池，混沌真元便会被污染，林默凡将瞬间堕入魔道，成为归墟的傀儡。 但混沌道法的玄妙在此刻展现。 灰蒙蒙的真元如磨盘般转动，将紫黑色的法则一点点碾碎、分解，化作最本源的“无序之力”，再重新组合、塑形。 林默凡的丹田内，一颗灰金色的丹丸缓缓成型。 那不是金丹，也不是元婴，而是……“混沌道种”。 道种表面，八道星纹若隐若现，对应八骨之力。核心处，一点魂火静静燃烧，如同灯塔。 第三步：引渡。 通道稳固，道种成型。 林默凡睁开眼，眸中灰金色光芒流转，左眼如星，右眼如渊。 他抬手，指向头顶裂隙。 “归墟引渡法——开！” 通道骤然扩张！ 裂隙中涌出的暗面法则如找到宣泄口，疯狂涌入通道，经过混沌道种的转化，化作纯粹的无序之力，再被导入归墟深处。 整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暗面法则不再侵蚀现世，而是通过林默凡这个“中转站”，回归归墟。而归墟的侵蚀之力，也在循环中被削弱、净化。 但代价是…… 林默凡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缓慢地与通道融合。如同树根扎入泥土，再也无法分离。 从此，他便成了两界之间的“桥”。 永世镇守，孤寂长存。 “成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祭坛外，剑疯子等人齐齐松了口气，但眼中并无喜悦，只有沉重。 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林默凡缓缓起身，走向裂隙边缘。 透过通道，他能看到归墟深处的景象——破碎的星空，扭曲的法则，以及……那道横亘在虚空中的、深不见底的“原初裂隙”。 裂隙中央，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 那是摇光星将三万年前种下的“道种”，已濒临熄灭。 “前辈，”林默凡对着金光躬身一礼，“后来者林默凡，前来……接替。” 金光轻轻一颤，仿佛在回应。 他抬手，八骨飞起，落入通道，沿着那条虚无之路，飞向原初裂隙。 贪狼刃化作贪狼星，廉贞镜映照心光，武曲印镇守杀伐，文曲笔书写秩序，禄存尺丈量福祸，破军戟开辟前路，摇光玉珏指引方向，摇光骨……融入那道金光。 八星归位，与摇光星将的残种共鸣。 原初裂隙的扩张，戛然而止。 紧接着，裂隙边缘开始缓慢……收缩。 虽然速度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在收缩。 “有效！”青璃惊喜叫道。 林默凡却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白瑾冲上前扶住他，触手处冰凉刺骨——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皮肤下隐约有灰金色的纹路蔓延，那是混沌道种与肉身融合的迹象。 “你……”白瑾声音发颤。 “无妨。”林默凡勉强站稳，看向头顶。 裂隙的收缩，意味着归墟的侵蚀被暂时遏制。但代价是，他必须永远维持这个状态——以身为桥，以魂为引，镇守两界。 从此，他便成了这九天之上，最孤独的守望者。 “百日闭关，还剩九十七日。”他看向众人，笑了笑，“这九十七日，我想……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剑疯子问。 “传道。”林默凡目光扫过下方云海，扫过那片广袤的修真界，“混沌道法，星骨传承，不应随我长埋于此。我想……留下些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白瑾：“也想……好好道个别。” 白瑾咬着嘴唇，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 “好。” 百日之期，开始倒数。 星陨阁开启了前所未有的“传道盛典”。 林默凡每日在祭坛讲道三个时辰，不论宗门，不论正邪，不论种族，凡有心问道者，皆可来听。 他讲混沌之道，讲星辰之法，讲肉身成圣，讲神魂不灭。 他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 第一日，听者不过百人。 第十日，已逾万人。 第三十日，星陨阁外万里虚空，密密麻麻全是打坐听道的修士。 第七十日，连厉千魂这样的魔道魁首，也悄然出现在人群边缘，面色复杂地听着。 第九十七日。 最后一场讲道。 林默凡坐在祭坛上，看着下方无尽的人海，声音平静： “道无正邪，法无善恶。心向光明，便是正道；心存慈悲，便是善法。” “归墟之劫，非一人之责，亦非一人可解。我今日镇守于此，并非为救世主之名，而是……为心中所护之人，所爱之世。” “他日若劫再临，望诸位……莫忘今日之道。” 话音落，他起身，对着下方深深一躬。 万人静默，随后，如山呼海啸般的回礼： “恭送林阁主——！” 声音穿透九天罡风，回荡在星海之间。 林默凡直起身，看向身旁众人。 剑疯子、老乞丐、青璃、苏清寒、白瑾。 还有不知何时赶来的云鹤真人、慧明禅师、天机子、四位妖皇……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裂隙。 通道已稳固，星光铺就前路。 他踏出第一步。 白瑾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琴： “我等你。” 林默凡脚步一顿，未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身影逐渐没入星光深处，没入那道永恒的裂隙。 通道闭合。 九天之上，只余一点灰金色的光斑，如星子闪烁。 那是混沌道种的光，也是镇界之灯的初火。 孤独守望，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