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339章 疾苦众生
夜枭带着叶深的命令悄然离去,布置对“黑虎帮”的雷霆清扫。叶深却没有就此结束这次体察。敲掉一个黑帮,揪出几条蛀虫,固然能让这污浊的池水泛起一丝涟漪,但绝非治本之策。他要看的,是这庞大帝国肌体上,因战争、因腐败、因积弊而滋生的更深沉、更广泛的苦难,是那些被****和英雄光环所遮蔽的,普通个体的挣扎与血泪。
第三日,叶深与苏映雪再次变换装束,扮作游方郎中与其助手,深入风雷城内外那些更为阴暗、混乱、被遗忘的角落。他们避开主要街道,穿行在蛛网般狭窄脏乱的巷陌,出入于低矮破败的贫民区,探访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众生。
在一处散发着浓重药味和腐臭气息的街角,他们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破旧“济世堂”匾额的医馆。医馆内挤满了人,多是面黄肌瘦、带着伤病愁苦的底层百姓和低阶修士。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医师,正忙得不可开交,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的医术似乎不错,诊断开方迅速,收费也极低,甚至有些实在拿不出钱的,也赊欠着。但医馆内药材明显匮乏,许多方子上的药,老医师只能摇头,让病人自己去想办法,或者用廉价的替代品。
叶深以请教医术为名,与老医师攀谈。老医师姓陈,原是城外一家道观的修士,略通医术,因不忍见贫苦百姓无钱医病,便在此开了这家小医馆,勉强维持。
“陈老医师,您这里病人如此之多,且多是沉疴旧疾,或是新受的刀兵外伤,不知是何缘故?”叶深一边帮忙分拣所剩无几的草药,一边问道。
陈老医师叹了口气,手下不停地为一个腿上有着溃烂伤口、显然是箭伤未愈的汉子清洗换药,那汉子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还能为何?世道艰难呗。”老医师声音嘶哑,“北边、西边天天打仗,流民一波波涌来,缺衣少食,染上疫病是常事。有些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伤势未愈就被打发回来,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到手没几个钱,看不起正经大夫,只能来我这儿。还有些是城中苦力,干活时受了伤,东家不管,也只能自己熬着。更有不少是被加租加赋逼得活不下去,生了病也不敢歇,硬扛着,小病变大病……”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蜷缩着、不停咳嗽的瘦弱妇人,和一个依偎在她身边、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那是城西李铁匠的媳妇和孩子。李铁匠手艺不错,原本日子还能过。前年被征了徭役,去北境前线打造兵器,结果……染了那边一种古怪的寒毒,回来没两个月就去了。抚恤?哼,层层盘剥下来,到他媳妇手里,还不够买副棺材的!娘俩无依无靠,房子也被债主收了,流落至此。那妇人积劳成疾,又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孩子也饿得皮包骨。我这儿,也只能给她们弄点最便宜的草药吊着命,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了。”
叶深看着那对母女空洞绝望的眼神,心中沉甸甸的。李铁匠,一个手艺不错的工匠,本应是帝国稳固的基石,却因战争征发,客死异乡,留下孤儿寡母,挣扎在死亡线上。这样的悲剧,在这座繁华帝都的阴影里,不知还有多少。
离开“济世堂”,他们又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坊市。这里与其说是坊市,不如说是贫民们以物易物、挣扎求存的聚集地。摆卖的多是些破烂家什、拾来的废料、或者自己编织的粗糙器物。人们神情麻木,交易也大多有气无力。
在一个角落,叶深看到一个独臂的老兵,面前摊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枚生锈的箭簇、一把豁了口的短刀,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似乎是军功章的铜片。老兵满脸风霜,瞎了一只眼,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摆,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根木棍,腰杆却挺得笔直。
叶深心中一动,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枚铜片。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和文字,依稀能辨认出是表彰“奋勇杀敌”的记功牌,但并非朝廷正式颁发的制式勋章,更像是某支边军内部发放的纪念。
“老哥,这东西……也卖?”叶深轻声问。
独眼老兵抬起浑浊的独眼,看了叶深一眼,声音沙哑:“活不下去了。儿子前年死在枯寂海,连尸首都没找到。抚恤……被官老爷们“保管”了。老伴一病不起,也没了。就剩我一个老废物,这条胳膊,是二十年前在北境跟草原蛮子拼没的,这只眼,是十年前在西境被流矢射瞎的。现在,连给婆娘买副薄棺的钱都凑不齐……这记功牌,是当年在慕容将军麾下得的,现在……也没什么用了。您行行好,给两个钱,让我给老伴下葬吧。”老兵说着,独眼中滚下浑浊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慕容将军麾下……叶深心中一震。眼前这位伤痕累累、晚景凄凉的老兵,曾是北境镇守使慕容烈的部下,为风雷界流过血,负过伤。可如今,慕容烈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他的老部下,却沦落到在街边变卖记功牌,只为给亡妻买一副薄棺!这是何等讽刺,何等悲凉!
叶深没有说话,默默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轻轻放在老兵面前的破布上,又拿起了那枚记功牌。“老哥,这牌子,我买了。银子你收好,好好安葬嫂子。剩下的……找个地方,活下去。”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老兵看着那锭银子,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想把银子推回来:“不,不行!这太多了!这牌子不值这么多!我……”
“值。”叶深打断他,握紧了那枚冰凉的铜牌,“它值。您为这片土地流的血,受的伤,值这个价,值更多。是……是朝廷亏待了您这样的功臣。”他没有说“慕容将军”,因为此刻,任何言语在老兵承受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兵嘴唇哆嗦着,独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大多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这样的悲剧,在这里,并不罕见。
叶深将那枚记功牌紧紧攥在手心,铜牌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苏映雪站在他身后,清冷的眸子也泛起波澜,悄然上前,又放了一些散碎银两在老兵身边。
他们默默离开,身后是老兵压抑的哭声,和周围死水般的麻木。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又看到了更多:因交不起日益沉重的“剿魔捐”而被衙役夺走最后一点口粮、绝望上吊的老农;因父母被征发徭役、无力抚养而被遗弃在街角、奄奄一息的孩童;因战争导致商路断绝、店铺倒闭、欠下巨债、被迫卖儿鬻女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些低阶修士,因为宗门在战争中衰落,或者自身在战场上受伤损了道基,无力购买修炼资源,只能在底层挣扎,甚至堕落为盗匪、打手……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叶深心头缓缓切割。他见识过战场最残酷的血肉横飞,直面过异族最狰狞的杀戮,但眼前这无声的、缓慢的、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苦难,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窒息和无力。战争,不仅仅发生在枯寂海的前线,更发生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发生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夺走他们的亲人、健康、财产、希望,将他们拖入绝望的深渊。
而他,这位被无数人敬仰、被视为希望所在的镇国公,在享受荣华富贵、运筹帷幄的同时,是否真的了解,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胜利,背后是无数个“李铁匠”、“独眼老兵”、“陈老医师”在默默承受代价?他所推行的《整军令》,所要打造的强军,最终目的,不正是为了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让这芸芸众生能够安居乐业吗?可为何,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叶深和苏映雪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悦来客栈。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白日里的所见所闻,太过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客栈房间,叶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风雷城的夜晚,依旧有着属于帝都的繁华与喧嚣,但在他眼中,这灯火之下,是无尽的悲苦与挣扎。那枚从独眼老兵手中买来的记功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面前的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苏映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大帅,今日所见,固然触目惊心,但此乃帝国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战争之下,民生多艰,自古皆然。大帅能亲眼目睹,已是难得。切莫过于自责,乱了方寸。”
叶深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缓缓道:“映雪,我不是自责。我是……看清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以前以为,只要在战场上击败异族,守住疆土,便是对得起这身荣耀,对得起身后百姓。在枯寂海,我想的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克敌制胜。回到风雷城,我想的是如何整合力量,如何排除阻力,如何打造一支无敌的铁军。”
“但我错了。”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星,穿透窗纸,望向无尽的夜空,“战争,从来不只是前线将士的拼杀。战争的胜负,也从来不仅仅取决于军队的强弱。它关乎后勤,关乎民心,关乎这庞大帝国每一个齿轮的运转,更关乎……战争是为了什么?”
“若我们打赢了异族,却让无数个“李铁匠”家破人亡,让无数个“独眼老兵”晚景凄凉,让这帝都内外,尽是“济世堂”里那些等死之人,那这样的胜利,有何意义?我们守护的,又是什么?”
“《整军令》没有错,强军是必须的。但强军之后,更要强民,强国!要让将士们流血牺牲,变得有价值,要让百姓的负担,变得可承受,要让这战争带来的创伤,有抚平的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苏映雪的心上。“我看到了疾苦,这让我更加明白,我手中的权柄,究竟该为何而用。不仅仅是为了战胜外敌,更是要涤荡内弊,让这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帝国,能喘一口气,让这芸芸众生,能看到一丝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否则,”叶深的目光落回那枚记功牌上,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模糊的刻痕,“我对不起这枚牌子,对不起像他那样,为这片土地流过血、负过伤,却被遗忘在角落的老兵。更对不起,天下亿万期盼安宁的黎民。”
苏映雪肃然,她能感受到叶深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决心。这位年轻的国公,在目睹了最底层的苦难后,没有被压垮,反而从中汲取了更强大的力量,更明晰了方向。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问题,更是责任和使命。
“大帅,您打算怎么做?”苏映雪问道。
叶深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明日回府。有些事,不能再等了。“黑虎帮”要打,军资案要查,但更要紧的,是上奏朝廷,陈明民间疾苦,请求陛下下旨,严查各地抚恤发放,严禁官吏克扣;请求户部、工部,重新核算“剿魔捐”等战时加征赋税的额度与使用,确保用到实处,并酌情减免受灾严重地区的税负;请旨设立“伤残将士抚恤司”和“战争遗孤救助所”,由镇国公府牵头,联合户部、兵部及三大派,专款专用,妥善安置那些为国立功却晚景凄凉的将士及其家眷;此外,还要严令各地,对流民进行有效安置和救助,打击盘剥流民的恶势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心中已有成算。“这些事,或许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会遇到更大的阻力。但,必须要做。否则,我们在前线流血牺牲,背后却家园凋敝,人心离散,这仗,打不赢,也没意义。”
苏映雪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大帅所虑深远。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恤民。唯有民心稳固,后方无忧,前线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
“不错。”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疾苦众生,是帝国的基石,也是战争最沉重的代价。忽视他们,便是自毁长城。看到他们的苦,方知肩上担子的重。这趟微服私访,值了。”
他握紧了拳,那枚冰冷的记功牌深深嵌入掌心。苦难,他已看见。责任,他已扛起。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身影,为了那枚染血的记功牌,也为了心中那不曾熄灭的火焰,他必须前行,披荆斩棘,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