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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跃龙门:第125章 监控之下

王副校长拂袖而去,教导处的空气却并未随之轻松,反而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变得更加凝滞、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孙主任花白的头发和紧锁的眉头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斑。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老旧的搪瓷茶杯,杯沿已经有了几处破损的瓷釉,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他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违纪记录本,仿佛要从那粗糙的纸纹里,看出某种答案。 聂虎和赵长青已经离开。张子豪、刘威、孙小海也趾高气扬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弥漫不散的粉笔灰味和……深深的疲惫,一种源于规则被权力轻易扭曲、真相在利益面前苍白无力的疲惫。他当了十几年教导主任,自认还算公正严明,可像今天这样,被副校长以“大局”、“校誉”为名,强行压下明显不公的“判决”,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聂虎那平静却尖锐的质问,赵长青那冷静而笃定的证词,像两根细针,刺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孙主任低声自语,手指重重按在太阳穴上。王副校长的意思很清楚,各打五十大板,尽快平息此事,维护“和谐”。张子豪家与学校有利益牵扯,不能深究。至于那个山里娃聂虎,受点委屈,写个检查,扣点伙食费,无伤大雅,谁让他没有背景,还偏偏“不识时务”呢? 道理孙主任都懂,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却怎么也顺不下去。他想起了聂虎那双眼睛,平静,清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他也想起了张子豪那嚣张得意的嘴脸,以及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透着官僚气息的“裁决”。一种久违的、属于教师良知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微弱地搏动着。 “不行!”孙主任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事情了了。就算最终改变不了王副校长的决定,至少,他要把事实弄清楚!不是为了给谁翻案,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对得起“教导主任”这四个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翻找出一本皱巴巴的教职工通讯录。他要找当时在场的其他学生,尤其是那对被欺负的低年级双胞胎,还有排在聂虎后面的李石头,以及其他可能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他要避开张子豪等人的影响,单独、私下询问,还原事情真相。这是他作为教导主任,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就在孙主任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寻找高一相关班级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时,教导处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敲门声不重,甚至有些迟疑,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孙主任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个时间,老师们要么在午休,要么在备课,学生更不会主动来教导处。会是谁? “进来。”他收起通讯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些畏缩地探了进来。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看起来十分瘦弱的男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的老式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正是食堂里被张子豪用红烧肉扔中的那对双胞胎中的哥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孙主任。 孙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心中一动,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你是……食堂里那个同学?进来吧,把门关上。” 双胞胎哥哥——孙主任记得他好像叫周明——怯生生地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低着头,挪到办公桌前,声音细如蚊蚋:“孙……孙主任。” “别紧张,坐下说。”孙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蔼。他看得出这孩子很害怕。 周明没有坐,只是将手里攥得紧紧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到孙主任面前的办公桌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头垂得更低了。 “孙主任,这……这个……”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是……是图书馆的秦爷爷……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他说您看了这个,就……就明白了。” “秦爷爷?图书馆的老秦?”孙主任又是一愣,疑惑地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写字,封口用浆糊粘着。他看了一眼面前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周明,没有多问,轻轻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相纸。 孙主任将相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相纸的手指猛地一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明显是从某个视频监控画面上打印下来的,图像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雪花噪点,但足以辨认出画面中的场景和人。 照片拍摄的,正是中午食堂,素菜窗口附近!拍摄角度是从斜上方俯视,正好将聂虎、张子豪几人,以及那对双胞胎兄弟所在的位置,完整地纳入画面之中。 照片清晰地显示:张子豪插队在双胞胎兄弟前面,然后转身,用筷子夹起红烧肉,朝着双胞胎兄弟扔去——肉块脱手飞出的瞬间被定格。下一张(孙主任发现信封里还有第二张,是连续的画面),肉块擦着周明的胳膊飞过,张子豪和他的跟班们正拍腿大笑。再下一张,张子豪转身准备离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照片上能隐约看到地上有一小块深色油渍),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手中的饭盆脱手飞出,泼向站在他斜前方的刘威。而聂虎,在连续几张照片中,都清晰地显示,他站在距离张子豪摔倒位置至少两米外的队伍中,身体挺直,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任何伸脚、抬腿、或者身体前倾的动作!甚至,在张子豪摔倒、饭盆泼出的瞬间,聂虎的头微微向一侧偏转,似乎是在看向张子豪摔倒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愕然(照片像素不高,看不太清具体表情),但身体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铁证如山! 照片不会说谎!它清晰地记录了整个过程:是张子豪插队、欺侮同学在先!是他自己踩到油渍(很可能是他自己扔出去的那块肉造成的)滑倒,殃及同伴!而聂虎,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寸步未移! 什么“故意绊倒”,什么“打击报复”,什么“在场者有一定责任”……在这样清晰的影像证据面前,全都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污蔑! 孙主任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荒谬。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还站在桌前,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周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这照片……真是秦师傅给你的?他……他怎么会有这个?” 食堂里,竟然有监控?他这个教导主任,怎么从来不知道? 周明被孙主任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秦爷爷给我的。他说……他说是前几天,总务处为了防……防止学生浪费粮食,还有查食堂失窃,临时在几个打饭窗口上面,装了……装了几个那种……那种很小的,叫……叫什么“*****”的东西。还没正式启用,只是……只是在调试,正好……正好录到了中午的事。秦爷爷是管仓库的,也……也帮忙调试设备,他看到了,就……就打印了几张,让我偷偷交给您。他说……他说不能让王副校长知道,不然……不然摄像头可能就“坏”了……” 周明的话断断续续,但孙主任听明白了。临时安装、调试中的*****,无意中拍下了关键证据!而管理仓库、兼管这些杂物的老秦头——那个平时沉默寡言、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图书馆管理员,竟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将真相送到了他面前!而且还特意叮嘱,要瞒着王副校长! 孙主任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瞬间明白了老秦头的用意,也感到了手中这几张轻飘飘的照片,所承载的千钧重量。这不只是证据,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破目前不公局面、还原事实真相的钥匙!但同时,它也意味着风险。王副校长既然决定偏袒张子豪,就绝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证据出现。一旦他知道监控的存在,很可能会立刻“处理”掉相关记录,甚至反过来追究“私自安装监控”、“侵犯隐私”的责任(尽管是为了防浪费和失窃)。老秦头让周明偷偷送来,并且特意叮嘱保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秦师傅……他还说什么了?”孙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 “秦爷爷还说……”周明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还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持和勇气,“他说,做人要讲良心,教书育人更要讲良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还说……孙主任您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孙主任沉默了。他看着周明,看着这个因为家庭贫寒、性格内向而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孩子,此刻却因为一股正义感(或者是对秦老头的信任),鼓起巨大的勇气,来到了这间令大多数学生畏惧的教导处,送来了这份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他又看了看手中那几张清晰的照片,张子豪嚣张的嘴脸,聂虎平静站立的身影,刘威被泼了一身油的狼狈,还有地上那隐约可见的油渍……所有的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良知,真相,公正……这些平时挂在嘴边、似乎有些空泛的词语,此刻却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判决”,想起了张子豪得意离去的背影,想起了聂虎那平静却执拗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身为教导主任的职责…… “我明白了。”孙主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他将照片仔细地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信封,然后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将信封放了进去,锁好。 “周明同学,”孙主任站起身,走到周明面前,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语气郑重,“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弟弟,明白吗?” 周明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坚定。 “回去上课吧。放心,学校会公正处理这件事的。”孙主任说道,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公正处理”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实现,但至少,他现在手里有了底牌。 周明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教导处。 门被轻轻带上。孙主任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再去碰那本通讯录。他需要重新思考,重新计划。有了这些照片,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各执一词的口水仗,而是有了无可辩驳的影像证据。 直接拿着照片去找王副校长对质?不行。以王副校长对张家的偏袒,以及他之前急于息事宁人的态度,他很可能会以“监控未正式启用,拍摄内容不作数”、“私自拍摄侵犯学生隐私”等理由,强行压下照片,甚至反过来追究老秦头和周明的责任。而且,那样做就等于和老秦头、周明站在了明处,会把他们也卷入漩涡。 那么,该怎么办?孙主任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或许……可以从那两个被欺负的低年级生,以及当时在场的其他学生入手。有了照片作为底气和参考,他可以更有针对性地询问,引导他们说出现场情况。当多个学生的证词相互印证,并且与照片内容基本吻合时,即使没有拿出照片,也足以形成强大的证据链,对张子豪一方施加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王副校长意识到,这件事捂不住!目击者太多,真相已经在学生中悄悄流传。如果他强行颠倒黑白,偏袒张子豪,一旦激起公愤,或者事情传到校外,对学校声誉的损害,将远大于公正处理一个学生的违纪行为。王副校长在乎“大局”和“校誉”,那就用“大局”和“校誉”来制衡他! 当然,这很冒险。王副校长在学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教导主任。但……孙主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上了锁的抽屉上。那里面的几张照片,像火炭一样灼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选择师范专业,站在讲台上的初心。他想起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训。如果连最基本的真相和公正都不能维护,如果连学生被欺负都不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这个教导主任,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又如何面对那些信任学校、信任老师的孩子们? 干了!孙主任猛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就算不能完全扳倒王副校长的决定,至少,他要为那个叫聂虎的山里娃,讨回一个公道!也要让张子豪那小子知道,这学校里,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再次拉开抽屉,不是刚才那个,而是另一个,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开始写下一些名字——中午可能在食堂素菜窗口附近,目睹了事件全过程的学生名单。他要一个一个,悄悄地去问。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只上了锁的抽屉上。抽屉里,那几张轻飘飘的照片,静静地躺着,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搅动一池静水的力量。 监控之下,真相无所遁形。而捍卫真相的勇气,有时只需要一个沉默的仓库管理员,一个怯懦却勇敢的学生,和一个在规则与良知之间挣扎、最终选择了后者的教导主任。 风暴,或许并未平息,反而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着新的力量。而这一次,风向,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