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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跃龙门:第80章 推拿摊

正月十三,是学校正式开学报到的日子。校园里一扫前两日的冷清,骤然变得嘈杂喧嚣起来。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或背着书包、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们,如同归巢的鸟雀,从县城的各个角落,涌入这方被高墙围起的、充满青春与规训气息的天地。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而躁动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廉价雪花膏的甜腻,以及某种对漫长假期结束的、不情不愿的叹息。 聂虎站在教员宿舍的窗前,望着楼下广场上那黑压压、如同工蚁般攒动的人头,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这种纯粹的、集体的、属于“正常”少年的喧嚣,与他过往的生命经验格格不入,甚至隐隐让他感到一丝不适。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明亮,嘈杂,与他身上背负的沉重、血腥和迷雾,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午饭后,方主任准时出现,带着他去了教务处。教务处是一间宽敞但陈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学生守则,几张笨重的办公桌后,坐着几位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的教员。看到方主任带着一个穿着寒酸、面容苍白、气质沉静得不像个“教员”的年轻人进来,几位教员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不以为然的目光。 “各位,这位就是新来的聂虎,聂先生,负责教授国术和卫生常识。”方主任笑着介绍,语气热情,但并未详细介绍聂虎的“来头”。 几位教员反应各异。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先生,只是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聂虎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批改手中的作业,鼻子里似乎还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显然对“国术”这种“奇技淫巧”混入“神圣学堂”颇为不满。另一位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教员,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聂虎,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男教员,目光在聂虎身上转了转,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意味不明。 聂虎神色平静,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聂虎,初来乍到,请各位先生多指教。” 不卑不亢,语气平淡,既无新人的怯懦,也无恃才的傲气。这份沉稳,倒是让几位教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方主任又带他去领了课本、教案纸、粉笔等教学用品。国术没有固定教材,只有几本县教育局下发的、印制粗劣的《国术健身操图解》和《卫生常识读本》。卫生常识倒是有两本薄薄的、带着油墨味的《新编生理卫生》和《常见疾病预防》。东西不多,用一块蓝布包了,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却让聂虎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责任。 领完东西,方主任又带他去见了校长。校长姓方,名孝孺,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严肃老人。正是聘书上落款盖章的那位。方校长对聂虎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公式化地询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叮嘱了几句“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的套话,又勉励了几句“少年英才,大有可为”,便端茶送客。整个过程,滴水不漏,既给了周文谦面子,也保持着校长的威严和距离。 从校长室出来,方主任拍了拍聂虎的肩膀,笑道:“聂先生,手续都办妥了。课程安排,教务处那边会通知你。你的课从下周一,也就是正月十六正式开始。这两天,你可以在学校熟悉熟悉环境,备备课,也可以去城里转转,置办些需要的物事。薪俸嘛,每月十五块大洋,月中发放,直接从学校账房支取。食宿免费,但需自理热水、灯油等零星用度。这是你宿舍的钥匙,和食堂的饭票,收好。” 方主任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小叠印着学校食堂印章的、盖了红戳的硬纸片。钥匙冰凉,饭票轻飘。每月十五块大洋,在县城,不算多,但也足够一个单身汉过得不错了。至少,比在云岭村刨地强得多。 “多谢方主任。”聂虎接过,道谢。 “不必客气。聂先生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到教务处找我。”方主任客气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聂虎拎着那包教学用品,和装着钥匙饭票的布包,慢慢走回教员宿舍。一路上,不断有穿着制服的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先生”,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聂虎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回到丙字三号房,关上门,将那包教学用品放在桌上,聂虎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缓缓舒了口气。 正式的身份,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每月十五块大洋的固定收入,加上周文谦给的三十几块大洋,短期内,基本生活无忧。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钱,很多钱。购买更好的药材,加速恢复伤势,弥补本源损耗。打探“龙门”和“影蛇”的消息,也需要钱。而且,他不能坐吃山空。周家的“恩惠”和“庇护”,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必须尽快拥有独立的、不依靠任何人的经济能力。 中学教员的身份,是掩护,是暂时的落脚点,但显然不是赚钱的途径。十五块大洋的薪俸,在县城,也就勉强够一个普通教员体面生活,想要支撑他购买那些动辄数十、上百大洋的珍稀药材,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行医?他一身医术,尤其是正骨推拿、治疗跌打损伤,是实打实的真本事。但在这县城里,他一个毫无名气的半大少年,想开医馆坐堂,无异于天方夜谭。没有行医执照(即便有,以他的年纪也很难让人信服),没有根基人脉,谁会相信他?况且,一旦行医,必然暴露医术,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可能暴露他身负“龙门”传承的秘密(如果“影蛇”或周家对此有所察觉的话)。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发挥他目前最不引人注目、也最能接触到三教九流、且来钱相对较快的一项技能了。 推拿。 他回忆着在云岭村,为陈伯、赵铁匠,甚至后来为阿成治疗时的情形。他的推拿手法,结合了“虎踞”锻体法对筋骨气血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掌控,以及从“龙门”玉简中获得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对人体经络穴位的精微认识,效果远超普通的推拿郎中和跌打大夫。对于常见的腰肌劳损、肩颈酸痛、关节扭伤、甚至一些陈年内伤暗疾,都有立竿见影的缓解和一定程度的治疗效果。而且,推拿不同于开方用药,见效快,无药石之副作用,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容易隐藏他医术的真正底细。 更重要的是,摆个推拿摊,成本极低。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块布幡,足矣。地点可以选在人多、三教九流混杂的集市、码头附近,既能赚钱,也能听到各种消息。他只需要一个临时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个从山里出来、学了几手推拿手艺、进城讨生活的少年郎中。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风险自然有。县城龙蛇混杂,地痞流氓、帮派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外来的、看起来没什么背景的推拿摊,很容易被人盯上,收取“保护费”,甚至直接砸了摊子。而且,推拿需要接触他人身体,万一遇到存心找茬的,或者本身就患有隐疾、推拿后反而加重的,也是麻烦。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办法。他需要钱,需要信息,也需要一个不依赖周家、能让他暗中观察和融入县城底层社会的窗口。 至于可能遇到的麻烦……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要不遇到真正的练家子或者持械的亡命徒,寻常地痞流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无法动用全力,但凭借对筋骨结构的理解和“虎踞”练就的眼力手法,自保,甚至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应该不难。毕竟,擂台之后,他对“虎踞”的理解和运用,虽然身体跟不上,但眼界和技巧,已然不同。 就这么定了。 聂虎起身,从藤条箱底层,取出那装着大洋的布包,数出五块大洋,贴身藏好。又找出那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蓝布短褂和裤子(这是孙伯年特意准备的,说是“干活”时穿的),换下了身上那套浆洗得笔挺的棉袍。对着那块模糊的、巴掌大小的水银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眉眼沉静,眼神幽深,但换下那身略显“体面”的棉袍,穿上这身更接近底层百姓的短打,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变得更加内敛,更加不引人注目。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计奔波、有些手艺、但没什么威胁的普通少年。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依旧喧嚣,但教员宿舍区相对安静。聂虎没有惊动任何人,拎着一个装着几块干净毛巾、一小瓶孙伯年配置的、用于推拿活络的药油(用普通药材调制,效果尚可,但不会惹人怀疑)的小布包,悄然离开了学校。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学校后侧一个供工友出入的小偏门走了出去。守门的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本想询问,但聂虎身上那身短打和沉静的气质,让他误以为是新来的校工或者哪个教员的穷亲戚,嘟囔了两句,也就放行了。 走出学校,喧嚣的市井气息再次扑面而来。聂虎没有去繁华的主街,而是凭着上次来县城时隐约的印象,向着县城东南方向,那片据说汇聚了各种小摊贩、手艺人、苦力、以及三教九流的“下河沿”集市走去。 下河沿,顾名思义,紧邻着穿城而过的青川河下游一段。这里河道相对平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码头,虽然无法停靠大船,但一些运货的舢板、渔船,常在此停靠卸货,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发的集市。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木板房和临时窝棚,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廉价食物、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 聂虎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卖菜的、卖鱼的、卖针头线脑的、剃头修面的、算命卜卦的、甚至还有变戏法、要猴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他在集市边缘,靠近河滩一块相对空旷、但又人来人往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稍高,地面是硬实的砂土地,还算干净。旁边有一棵叶子落光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摆。树下,正好有一小块空地。 就是这里了。 聂虎走到空地中央,从旁边一个卖草席的老汉那里,花了两枚铜板,租用了一天他那张破旧但还算结实的矮桌和两条长凳。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舒筋活络,祖传推拿”八个大字的粗布,用两根细竹竿挑了,插在桌旁的地面上。布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那八个字,在周围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旗幡中,显得格外寒酸和不起眼。 然后,他将小布包放在桌上,取出那瓶药油和干净的毛巾,整齐摆好。自己则拉过一条长凳,在桌子后面,面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脸上写满疲惫、麻木或算计的面孔,看着他们或匆匆而过,或驻足在某个摊位前讨价还价,或蹲在墙角,就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啃着干硬的窝头。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从他身边打着旋儿掠过。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他像一尊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沉默,与这沸腾的、为生存而挣扎的底层世界,既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时间,一点点流逝。偶尔有人路过,目光扫过他那简陋的布幡,和桌后那个过分年轻、脸色苍白、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郎中”,大多露出不以为然或怀疑的神色,摇摇头,快步走开。甚至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对着他的布幡指指点点,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但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就索然无味地离开了。 聂虎并不着急。他本就没指望一开张就门庭若市。他需要观察,需要适应,也需要等待第一个愿意尝试、或者说,第一个“有缘”的顾客。 他闭上眼,将感知微微散开,如同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极细微的涟漪,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嘈杂的声音,纷杂的气息,行人或急促或迟缓的脚步,小贩们高声的叫卖和讨价还价,远处码头上搬运工沉重的号子,河风吹过柳枝的呜咽……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又被他迅速过滤、分析、储存。 他在熟悉这个环境,也在寻找着潜在的、可能需要他这门手艺的“目标”。 一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开始西斜,寒意渐浓。摊前依旧冷清,无人问津。旁边卖草席的老汉,已经做成了两单生意,卷着旱烟,斜睨了聂虎几眼,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后生太过木讷,不像个做生意的料。 聂虎依旧不动如山,只是体内的气血,在不疾不徐地、按照“虎踞”的法门,缓缓流转,温养着伤处,也抵御着越来越重的寒意。他甚至在脑海中,开始默默推演那些基础的、适合“国术”课教学的招式,以及“卫生常识”课可能需要讲解的内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今日开张的念头,准备收拾东西返回学校时,一个略显佝偻、脚步虚浮、脸色蜡黄、不住用手捶打着后腰的中年汉子,步履蹒跚地,从集市深处走了出来。他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肩上扛着一个空了的麻袋,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痛苦,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旁边的墙壁或树干,喘几口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在扫过聂虎那简陋的布幡时,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病痛折磨到近乎麻木的、死马当活马医的黯淡光芒。他盯着布幡上“舒筋活络,祖传推拿”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桌后那个过分年轻、甚至有些病弱的少年郎中,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他在摊前站定,带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上下打量着聂虎,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但腰背处传来的、一阵阵如同钝刀割肉般的酸痛,让他最终还是嘶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迟疑地开口问道: “小……小兄弟,你这推拿……真管用?我……我这老腰,疼了快半个月了,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晚上疼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