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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跃龙门:第75章 完胜

那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的淤血,喷溅在土擂台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被冻土吸收、黯淡下去的、触目惊心的血之花。刺鼻的、带着浓烈铁锈和某种更深沉腥甜的气息,在凝固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聂虎向后倒下的身影,在铅灰色天穹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一片被狂风摧折的、即将飘零的落叶。与他刚才擂台上那如同磐石、如同怒虎、悍然掀飞王癞子、又一脚将其踢下擂台的凶悍形象,形成了惨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虎子!!” “聂郎中!!” 两声凄厉的呼喊,几乎同时撕裂了死寂。孙伯年扔掉拐杖,踉跄着、手脚并用地往土擂台上爬,那平日里需要人搀扶的老迈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却又被湿滑的冻土和陡峭的台沿一次次阻挡,狼狈不堪。阿成也挣脱了赵武的搀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动作却比孙伯年迅捷许多,一个箭步冲到台边,双手一撑,翻了上去,抢在聂虎身体完全触地之前,一把扶住了他软倒的肩膀。 聂虎的身体,入手是冰凉的,却又带着一种高热病人般的、不正常的滚烫。他双目紧闭,脸色已从蜡白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角、下颌、胸前衣襟,全是暗红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脉搏更是紊乱虚弱,时有时无,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让开!都让开!”孙伯年终于爬上了擂台,扑到聂虎身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搭上了聂虎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老人的脸色,随着探查,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死结,眼中充满了痛惜、焦急,还有一丝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 “气血逆冲,脏腑受创,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心脉附近,淤塞严重!这是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又受了极重内伤反噬所致!”孙伯年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对阿成道,“快!把他抱下去!平放!解开衣襟!赵武!李魁!去我家!把我药柜最上层左边第三个紫檀木盒子,还有中间那包银针拿来!快!” 阿成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瓷器般,将聂虎打横抱起,跳下擂台。赵武和李魁也早已反应过来,闻声立刻朝着孙伯年家飞奔而去。陈伯也跟了上去,帮忙指路。 擂台上下,人群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死寂中恢复过来,爆发出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声浪。 “死……死了吗?” “那么多血……怕是……” “王癞子……王癞子怎么样了?” “天啊……真的出人命了!” “快看!王大锤!”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擂台另一侧。 王大锤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无人色,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脸朝下趴着、身下一滩血迹、一动不动的侄儿,又看看被阿成抱下擂台、生死不知的聂虎,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他带来的那几个泼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早已退得远远的,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凑到王癞子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脸色都是一变。 “还……还有气!” “可这伤……脊梁骨怕是……” “废了!彻底废了!” 议论声传入王大锤耳中,他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哭,连滚爬爬地扑到王癞子身边,想要去抱,却又不敢碰,只是手足无措地哭喊着:“有才!有才啊!我的侄儿啊!你醒醒!看看叔啊!” 然而,此刻除了少数几个平时与王家走得近、或者心怀叵测的村民,投去几道复杂的目光,大多数人,无论是出于对聂虎的同情,还是对王家叔侄平日行径的厌恶,亦或是单纯的畏惧,都下意识地远离了那里,将更多的关注,投向了孙伯年家方向,投向了那个被抱进去的、生死一线的少年。 林秀秀早已哭成了泪人,被母亲林氏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俩相互搀扶着,跟着人群,挤到了孙伯年家院门外。她们进不去,只能焦急地、绝望地,透过攒动的人头和敞开的院门缝隙,看着里面忙碌、紧张的身影。 “秀秀……别怕,聂郎中……吉人天相,会没事的……”林氏低声安慰着女儿,自己的声音却也在颤抖。她不敢想象,如果聂虎真的因为今天这事……她和女儿,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林秀秀只是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擂台上,聂虎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最后喷血倒下的身影。那口血,仿佛也喷在了她的心上,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村长赵德贵脸色铁青,站在人群外围,搓着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出了这么大的事,擂台重伤,甚至可能出人命,他这个村长难辞其咎。尤其是一方是刚刚“扬威”、背后似乎有周府关系的聂虎,另一方是镇上回来的王癞子(虽然靠山倒了,但毕竟是在镇上混的,难保没有其他麻烦)。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散了!散了!别围在这里!赵武!李魁!守住门口,闲杂人等不准进来!”阿成从院子里走出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对着外面拥挤的人群沉声喝道。他虽然是周府的护卫,但此刻显然将保护聂虎和维持秩序,当成了自己的职责。 赵武和李魁立刻上前,堵住院门,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村民们慑于周府的威势和阿成等人的气势,虽然好奇心不减,但也不敢再往前挤,只是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着,不肯散去。 院子内,孙伯年已经将聂虎平放在堂屋的软榻上。屋内生了炭盆,但空气依旧冰冷。陈伯帮着打来了热水,拧了布巾。赵武也取来了药盒和银针。 孙伯年顾不得许多,用剪刀小心剪开聂虎被血污浸透的上衣,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疤、此刻肌肤下隐隐有暗金色淤血纹路浮动的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取出银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消毒。 “阿成小哥,劳烦你,扶他坐起,后背对着我。”孙伯年对阿成道。阿成依言,小心地将聂虎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孙伯年出手如电,银针分别刺入聂虎后背“大椎”、“灵台”、“至阳”、“命门”等督脉要穴,以及前胸“膻中”、“中庭”、“巨阙”等任脉重穴。下针时,他神情凝重无比,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银针刺入,聂虎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灰败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在自行导气归元!”孙伯年一边捻动银针,一边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欣慰,“好顽强的生命力!好坚韧的意志!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反噬,体内气血本该彻底崩溃散乱,但他竟然还能本能地、强行收束一丝气血,护住心脉!这……这绝非寻常功法能做到!” 阿成默默听着,看着聂虎那张近在咫尺、痛苦扭曲却依旧不失棱角的侧脸,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再次拔高。不仅仅是武功和实战应变,这份意志力和生命力,就远超常人。 孙伯年捻针良久,直到聂虎的呼吸,终于从微弱断续,变得稍微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有了规律。灰败的脸色,也似乎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他这才缓缓起针,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聂虎嘴角、身上的血污。 然后,他打开那个紫檀木药盒。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他取出一只乳白色、贴着“九转化生丹”标签的玉瓶,倒出仅有的三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异香扑鼻的丹丸,毫不犹豫地,全部塞进了聂虎口中,又用温水小心送下。 “孙老先生,这药……”阿成认得这“九转化生丹”,是周府库藏中,治疗内伤的顶级灵药之一,极为珍贵,没想到孙伯年这里竟然有,而且一次性用了三粒。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机缘巧合所得,一直舍不得用。”孙伯年叹了口气,看着聂虎,眼神复杂,“希望……能吊住他这口气,争取时间。” 喂了药,孙伯年又开了一个方子,让陈伯立刻去抓药、煎煮。他自己则继续用推拿手法,在聂虎胸腹几处大穴缓缓揉按,帮助化开药力,疏导淤积的气血。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忙碌中,缓慢地流逝。 院外,人群渐渐散去一些,但仍有不少人徘徊不去,低声议论。王大锤已经找人帮忙,将昏迷不醒、伤势沉重的王癞子抬回了家,听说也请了郎中,但情况似乎很不乐观。村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劲,卷着尚未散尽的雪霰冰晶,敲打着门窗。 堂屋内,炭火噼啪。聂虎依旧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色,虽然依旧苍白,却透出了一丝生气。孙伯年守在一旁,不时探察脉象,眼中忧虑稍减,但依旧沉重。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但聂虎体内伤势之重,脏腑经脉之损,绝非几日能够恢复。而且,那强行催发、超越极限的爆发,对身体本源的消耗,更是难以估量。即便能活下来,会不会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甚至影响今后的武道根基,都未可知。 阿成、赵武、李魁、陈伯等人,也守在屋内或门口,沉默着,警戒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聂虎的睫毛,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紧盯着他的孙伯年,立刻察觉,俯身低声唤道:“虎子?虎子?” 聂虎的眉头,再次紧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沙哑的**。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凝聚,映入了孙伯年那张布满疲惫和担忧的苍老面容,映入了屋内昏黄的灯光,也映入了周围几张关切而复杂的脸。 “孙……爷爷……”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 “别说话,别动!”孙伯年连忙按住他,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泪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好好躺着,药马上就好。” 聂虎不再试图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在阿成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复杂的、带着一丝钦佩的神色。他又看向门口,似乎想透过门板,看到外面。 “外面……怎么样了?”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孙伯年知道他想问什么,低声道:“王家那小子,被抬回去了,伤得很重,怕是……废了。王大锤也吓破了胆,暂时不敢生事。村里人都散了,有周府几位在,没人敢来打扰。你……放心养伤,别的,等好了再说。” 听到“废了”两个字,聂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平静。他不再问,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胸膛的起伏,却比刚才更加平缓了一些,仿佛了结了一桩心事。 很快,陈伯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涩气味。孙伯年小心地扶起聂虎,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药很苦,很烫。聂虎皱着眉头,却一声不吭,全部喝完。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散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也带来了更深的疲惫和昏沉。 喂完药,孙伯年让他重新躺好,盖好被子。 “睡吧,虎子。一切有爷爷在。”孙伯年轻声道。 聂虎没有再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浓重的倦意和药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再次拖入沉沉的黑暗。但这一次,不再是濒死的昏迷,而是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的、深度的沉睡。 看着他呼吸渐渐均匀悠长,陷入沉睡,孙伯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阿成走上前,低声道:“孙老先生,聂公子他……” “命是保住了。”孙伯年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但内伤极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大量珍贵药材调理。而且……他这次损耗太大,对根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成明白。他看着沉睡中的聂虎,这个少年,为了守护某些东西,为了赢得这场“擂台”,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药材方面,孙老先生不必担心。”阿成沉声道,“我立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回府城,禀明老爷。老爷对聂公子极为看重,定会不惜代价,送来最好的药材。至于村里的麻烦……”他眼中寒光一闪,“王家那边,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打扰聂公子养伤。” 孙伯年看了阿成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感谢的话。他知道,周府这么做,绝不仅仅是出于“善意”。但此刻,保住虎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夜色,彻底笼罩了云岭村。 寒风呼啸,万籁俱寂。 孙伯年家的堂屋内,灯火长明。 一场惨烈的擂台,以聂虎的“完胜”和王癞子的彻底废掉告终。 但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少年几乎破碎的身体,和未来更加莫测的迷雾。 而这场风波掀起的涟漪,还远未平息。周府的态度,王家的后续,村民的观望,以及那沉甸甸压在聂虎心头的、关于身世、传承和血仇的谜团……都如同这冬夜凛冽的寒风,在寂静中,酝酿着更深、更冷的波涛。 但至少,今夜,他活下来了。 并且,用最惨烈、也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他聂虎,还在。 这座小小的山村,这片暂时可以称之为“家”的土地,由他守护的,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完胜。 惨胜。 亦是新生之前,必经的涅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