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青春

虎跃龙门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虎跃龙门:第70章 提亲风波

第四日的清晨,浓雾终于散尽了最后一丝顽固的残迹,但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晴朗。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刷过、却依旧阴沉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光秃的树梢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沉重无比的灰布,随时可能兜头罩下。空气清冷、干燥,带着一种雪前特有的、令人皮肤紧绷的凛冽。风不大,却像无数把淬了冰的、无形的细刃,悄无声息地掠过林间、石隙、木屋的每一条缝隙,带走最后一点暖意,也带来了远处山林中,某种更加深沉的、不祥的寂静。 废弃的猎户木屋内,那堆篝火早已化作一堆冰冷的、带着湿气的灰白色余烬,与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融为一体,再无法提供丝毫温暖。寒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地面、墙壁、甚至每个人的呼吸,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冰窖。 聂虎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维持着“虎踞式”的桩功。一夜过去,他身上的颤抖已经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而稳定,虽然依旧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虚弱感,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迹象已然消失。汗水早已在极寒中凝结成冰晶,挂在他的发梢、眉睫、甚至那件单薄内衫的表面,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冰封的、沉默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眼眸中,虽然疲惫却异常清亮沉静的光芒,证明着他依旧“活着”,并且,在那场可怕的传承风暴和后续的苦熬中,挺了过来,甚至……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内在的蜕变。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不是那种病态的金色,而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带着透明感的皙白。身体内部,那强行冲开、又被反复撕裂锤炼的隐秘经脉,虽然依旧脆弱刺痛,但已经初步适应了气血的流转,甚至隐隐拓宽、坚韧了一丝。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经过玉璧守护、令牌锚定、以及自身意志的殊死抗争,那幅“虎踞山巅”光影中蕴含的关于“凝势”的模糊意境,终于被他勉强抓住了一线皮毛,不再是完全失控的拉扯,而是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却真实不虚的、沉凝内敛的“意”的种子,扎根在他眉心祖窍的深处。这丝“意”还很微弱,时断时续,无法主动运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他对自身的掌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尤其是对“危险”和“气机”的感应,有了一种模糊的、本能的提升。 他知道,自己因祸得福,在生死边缘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跃升,正式踏入了“虎形”功法中,一个更加精深、也更加艰难的层次。但代价也同样惨重,身体亏空严重,需要时间和大量的营养、药物来调养恢复。而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调息和意志硬抗。 另一边,陈伯、赵武、李魁,以及伤势稍缓、已能勉强坐起、但脸色依旧惨白、眉心带着挥之不去痛楚的阿成,都挤在离门口稍近、似乎能多汲取一丝外面天光(虽然依旧阴沉)的地方。他们裹紧了身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沉默地嚼着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冰冷的干粮。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那个冰雕般的少年,都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疏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敬畏,源于聂虎展现出的非人意志和那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变化。疏离,源于“非我族类”的本能防备和对其身上秘密的忌惮。复杂,则是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想,事实是,聂虎的“苦熬”和恢复,让他们这支几乎陷入绝境的小队,重新看到了一丝脱离险境的希望——至少,这个“不稳定因素”,目前看起来是稳定的,而且似乎……更强了。 “阿成,你感觉怎么样?能走吗?”陈伯压低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干粮已经见底,水也所剩无几,这木屋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 阿成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忍着脑中那依旧不时传来的、针扎般的隐痛,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能走。头疼,但死不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干粮没了,再耗下去,我们都得冻死饿死。趁今天天气还行,立刻往回走,回山神庙,取回马匹行李,然后出山。” 他的决定,无人反对。留下是等死,前进(寻找药材或探索洞穴)更是找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原路返回。 “聂公子,”阿成转向角落的聂虎,语气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慎重和……商量的意味,“你的情况如何?能否赶路?” 聂虎缓缓收了桩功。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稳当。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内四人,最后落在阿成脸上,平静地点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询问路线和计划,只是简单地表明自己能够行动。这种沉默的配合,反而让阿成心中稍定。至少,这个“不稳定因素”,目前是愿意合作的。 “好。”阿成不再犹豫,强撑着站起身,虽然身体晃了晃,但被旁边的赵武及时扶住。“收拾一下,立刻出发。陈伯,还是你在前带路,尽量走原路,避开危险区域。赵武李魁,你们一前一后,注意警戒。聂公子,你走中间,跟紧陈伯。” 简单的安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将所剩无几的物品打包。聂虎也将那卷用布巾仔细包裹的皮卷(在阿成等人眼中,就是那看不懂的“古物”),重新贴身藏好,又将冰冷的、沾满血污汗渍的内衫紧了紧,背起长弓,拿起了靠在墙边、同样结了一层薄冰的褡裣。 推开那扇歪斜欲倒的破木门,更加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外面,山林寂静,铅灰色的天空下,万物萧索。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落的薄霜覆盖,难以辨认。只有远处山峦的轮廓,和记忆中大致的方向,还能作为指引。 陈伯拄着拐棍,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沙哑道:“走这边。都跟紧了,路滑,小心。” 一行人,拖着伤病疲惫之躯,再次踏上了归途。脚步沉重,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气,很快又消散在风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冻土、落叶和薄冰上发出的、单调而清晰的“咔嚓”声,以及沉重的喘息,在这片被严寒和寂静统治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渺小。 聂虎走在陈伯身后,步伐看似缓慢,却异常稳定。体内那丝新生的、沉凝的“意”,如同最灵敏的触角,让他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地面的细微起伏、空气中气流的微弱变化、甚至远处一些极其轻微的、属于小型动物的窣窣声响。这让他能够更好地调整步伐,节省体力,也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潜在危险,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预警。 他能感觉到,阿成的气息依旧虚弱紊乱,但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恢复。陈伯虽然年老,但对山路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让他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赵武和李魁,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密林和前方的道路。 这是一支由伤兵、老人、护卫和一个身怀秘密、状态奇特的少年组成的、脆弱而沉默的队伍。前途未卜,归路漫长。 但至少,他们在前进。朝着有人烟、有食物、有暂时安全的方向,艰难地,一步一挪地,前进。 同一时间,云岭村。 冬日的阳光,吝啬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在泥泞冻硬的村道上投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斑。年关将近的些许热闹气息,被几天前聂虎离去时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和随之而来的、关于“聂郎中”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冲淡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秀秀家的院门,在午前被不轻不重地拍响了。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与往日邻里串门截然不同的、刻意拿捏的力度。 正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纺麻线的林秀秀,手一颤,细长的麻线差点绷断。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父亲林老实去了东山砍柴还没回来,母亲在屋里缝补。 “谁呀?”她放下纺锤,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秀秀妹子,是我,王大锤。”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刻意放柔、却依旧掩不住几分粗嘎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熟络意味的声音,“开开门,有点好事,跟你家说道说道。” 王大锤?他来干什么?林秀秀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个村里的无赖,以前就游手好闲,欺软怕硬,自从他侄儿(王大锤的侄儿,是个在镇上混的小混混)跟镇上的泼皮扯上关系后,越发有些张扬。前些日子聂虎在时,他还夹着尾巴,聂虎一走,听说又在村里晃荡起来。他能有什么“好事”? “王大哥,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我娘在忙。”林秀秀隔着门板,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嘿,秀秀妹子,这话说的,好事哪能隔着门说?快开门,让我进去,也看看林婶。”王大锤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又拍了拍门,“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关乎你一辈子的!” 关乎一辈子?林秀秀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动。 屋里的林氏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边,低声问:“秀秀,谁啊?” “娘,是……王大锤。”林秀秀低声道。 林氏的脸色也变了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果然站着王大锤。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新的、洗得发白的绸缎褂子(不知从哪弄来的),头上歪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虚伪和算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体面些、但眼神闪烁、一脸痞相的陌生年轻汉子,一看就不是本村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四四方方的篮子。 “林婶,秀秀妹子,打扰了打扰了。”王大锤见门开了,立刻挤着笑脸,不等邀请,就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身后那两人也跟了进来。 林氏和林秀秀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将院门彻底让开。看着鱼贯而入的三人,尤其是那两个陌生汉子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母女俩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王大锤,你有啥事?”林氏将女儿往身后拉了拉,强作镇定地问道。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大锤搓着手,眼睛在林秀秀身上扫了一眼,嘿嘿笑道,“林婶,秀秀妹子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长得又这么水灵,手也巧,村里谁不夸?这不,我侄儿,就是在镇上"永丰粮行"做管事的那个,前几日回村,偶然见了秀秀妹子一面,就上了心,茶饭不思的。回去跟他东家一说,东家也赞成,觉得是门好亲事。特意托我,来提亲!” 提亲?! 如同一个炸雷,在林秀秀和林氏耳边轰然炸响!母女俩瞬间脸色煞白! 王大锤的侄儿?那个在镇上粮行做事、听说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名声并不好的王癞子?向秀秀提亲?这哪里是什么“好事”,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不行!”林秀秀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惧而有些尖利,“我……我还小,不谈这个!” “哎,秀秀妹子,这话说的,十六了,不小了!”王大锤脸色一沉,但很快又堆起笑,“我侄儿可是在镇上粮行做管事的,正经差事,月钱不少!嫁过去,就是镇上人,吃穿不愁,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百倍?林婶,你说是吧?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林氏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王大锤身后那两个眼神不善的汉子,又想起王大锤侄儿在镇上的“名声”,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她强压着怒火和恐惧,颤声道:“王……王大锤,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秀秀她爹不在家,我做不了主。这事……等孩子她爹回来再说。” “等林老实回来?”王大锤嗤笑一声,“林婶,我这是给你家面子,才亲自上门。我侄儿看上秀秀,是她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亲事,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他语气陡然转厉,露出无赖本色,对身后那提篮子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立刻上前,将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红布。里面是几封粗糙的点心,一匹颜色艳俗的劣质花布,还有一小锭约莫二两重的、成色很差的银子。 “喏,聘礼都带来了!点心是"稻香村"的,布是镇上新到的"苏绸",这银子,是订钱!”王大锤指着地上的东西,趾高气扬,“收下这聘礼,秀秀妹子就是我侄儿未过门的媳妇了!三天后,我侄儿就带人来接亲!风风光光,用轿子抬到镇上去!” “你……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林氏又惊又怒,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把将吓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秀秀护在身后,“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告诉村长!告诉里正!” “王法?村长?”王大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身后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林婶,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我侄儿现在,可是跟着镇上周捕头做事!周捕头知道不?县太爷跟前都说得上话的!在这青川地界,我侄儿的话,有时候比村长还好使!你去告啊?看谁理你?” 他逼近一步,脸上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识相的,乖乖收了聘礼,三日后准备嫁女儿。不然……哼哼,可别怪我王大锤不念乡亲情分!这云岭村,以后怕是没你们林家立足的地儿!”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浇透了林氏母女的心。她们只是最普通的山村农户,无权无势,面对王大锤这种勾结了镇上势力、有恃无恐的地痞无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告官?官字两张口,她们拿什么告?就算告了,又有什么用?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秀秀的心脏。她看着地上那刺眼的“聘礼”,看着王大锤那嚣张得意的嘴脸,看着母亲颤抖无助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聂虎……你在哪里?孙爷爷……帮帮我们……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却只带来更深的无助和冰凉。聂虎走了,孙爷爷年迈,自身难保,村里人……谁会为了她们,去得罪王大锤和他那在镇上“有势力”的侄儿? “怎么样?想好了没?”王大锤不耐烦地催促道,眼中闪着恶毒的快意。他早就看林家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个林秀秀,以前还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聂虎走得近。现在聂虎走了,正是他报复、同时也是替侄儿“解决”婚事(他侄儿在镇上名声臭了,好人家的姑娘谁肯嫁?只能回村里欺负老实人)的好机会! “我……我们……”林氏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惨白绝望的脸,心如刀割,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知道,一旦拒绝,迎接她们母女的,将是难以想象的灾祸。 就在这时—— “王大锤!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苍老、却带着压抑怒火的低喝声,从院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伯年拄着拐杖,站在林家院门口,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 王大锤看到孙伯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嚣张取代。孙伯年德高望重不假,但现在聂虎走了,这老家伙孤身一人,又能如何? “哟,是孙郎中啊。”王大锤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没啥大事,就是替我侄儿,来向林家提亲。怎么,孙郎中也要来喝杯喜酒?” “提亲?我看你是强逼!”孙伯年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地上那寒酸的“聘礼”,又看向被林氏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林秀秀,眼中怒火更盛,“王大锤,秀秀才多大?你侄儿是什么德行,村里镇上传遍了!这门亲事,林家不答应!你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王大锤被孙伯年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这是林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侄儿看上林秀秀,是她的造化!你不就是仗着那个姓聂的小子给你撑腰吗?现在那小子不知道死哪去了,你还敢在这里摆谱?信不信我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收拾了!”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上前一步,面色不善地盯着孙伯年。 孙伯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大锤:“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大锤狞笑一声,正要发作。 院门外,已经悄悄聚集了一些被惊动的村民,探头探脑,指指点点,但无人敢上前。王大锤的嚣张,和他侄儿在镇上的“势力”,让村民们心生畏惧。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林秀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个有些怯懦、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后面响起: “王……王大哥,村口……村口来人了!好像是……是周府的人!还有……聂郎中!他们回来了!”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 王大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 孙伯年猛地抬头,看向村口方向。 林秀秀倏地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瞬间涌上了一抹异样的潮红。 聂虎……回来了? 在王大锤逼亲的这一刻? 院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村口那条泥泞的、通往山外的土路。 提亲风波,戛然而止。 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的,不仅仅是王大锤的嚣张,似乎还有……这云岭村,那压抑了数日的、表面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