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第61章 周家,周氏
马车终于驶入了青川府城。
当高耸的、远比县城城墙更加巍峨雄壮、透着森严气息的青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并随着马车的靠近,以一种近乎压迫的方式,迅速占满整个视野时,饶是聂虎心中早有准备,仍是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一瞬。
城墙高达五丈以上,全部用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缝隙间浇灌着糯米灰浆,坚固无比。墙头雉堞如齿,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高耸的箭楼,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马。数座包着铁皮、布满铜钉的厚重城门敞开着,但门口守卫的兵丁,无论从装备、气势,还是检查的严格程度上,都远非县城可比。入城的车马人流排成长队,缓慢移动,喧嚣声、喝骂声、盘问声,混杂着牲畜的腥臊和尘土的燥气,扑面而来,构成了府城最粗粝、也最真实的第一印象。
周文谦的马车,显然在这里拥有某种特权。老车夫没有排队,而是径直驶向了最左侧一辆相对清闲、似乎专供某些特殊车辆通行的侧门。守卫的兵丁看到马车上的标记(聂虎注意到车厢侧壁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古篆“周”字的徽记),甚至没有上前盘问,只是肃然立正,挥手放行。
穿过幽深宽阔的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喧嚣的方式,冲击着聂虎的感官。
街道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全部用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旗幡招展,气派非常。绸缎庄、银楼、酒楼、客栈、书肆、药铺、杂货行……应有尽有,门庭若市。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身着儒衫的文士,短打扮的伙计,挎篮叫卖的小贩,骑马挎刀的武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形形色色,摩肩接踵,构成了一幅远比县城更加繁华、也更加光怪陆离的市井画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浓郁的气味——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药材的苦涩、皮革的鞣制味、以及无数人聚集产生的、复杂难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大城的热闹与躁动。
然而,周文谦的马车并未在这片最繁华的街市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清净、但两侧宅院明显更加高大深邃的街道。这里的路面更加干净,行人稀少,且大多衣着体面,步履从容。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装饰华贵,帘幕低垂。一股无形的、属于富贵和权势的沉静气息,取代了外界的喧嚣,悄然弥漫。
最终,马车在一处占地极广、门庭气派非凡的宅邸前缓缓停下。
聂虎抬头望去。朱漆大门足有两丈宽,门楣上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大字——周府。匾额下方,两尊近一人高的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怒目圆睁,不怒自威。门前的台阶有九级,全部用汉白玉砌成,光洁可鉴。此刻,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门口站着四个身穿藏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护院家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这气派,这底蕴,远非县城那处“别院”可比。这才是周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马车刚刚停稳,侧门内便快步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清瘦老者,带着两个小厮迎了上来,对着下车的周文谦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一路辛苦。老太爷和夫人已在“松涛苑”等候多时了。”
“福伯,有劳。”周文谦对那老管家点了点头,态度很是客气,然后转身对聂虎介绍道,“聂郎中,这位是府里的管家,周福。福伯,这位便是我请来的聂郎中,医术精湛,是贵客。吩咐下去,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是,老爷。”周福抬起头,目光快速而恭敬地在聂虎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背后的长弓和沉稳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聂虎躬身道:“聂郎中一路辛苦,快请进。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热茶马上送到。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老朽便是。”
“有劳福伯。”聂虎拱手还礼,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这老管家虽然态度恭谨,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审视和评估,显然不是普通仆役。
“聂郎中,我们先去见过家中长辈,稍后再安排你休息。”周文谦对聂虎说道,然后当先迈步,走进了侧门。
聂虎紧随其后。精悍随从阿成也跟了进来,周福则落后半步,亲自在前面引路。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两侧是高耸防火墙的甬道。走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广阔、布局精巧、气象万千的庭院。
庭院中央,是一个占地数亩的湖泊,湖水清澈,虽是冬日,却无冰封,反而有氤氲的热气升腾,显然引了温泉水。湖心有一座精巧的八角亭,有曲桥相连。湖边奇石堆叠,花木扶疏,虽是寒冬,仍有许多常青树木和特意培育的冬花点缀,生机盎然。数条回廊曲折蜿蜒,连接着各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无不透着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蕴和雅致情趣。
更让聂虎暗暗心惊的是,这庭院之中,看似随意摆放的一些山石、花木、乃至回廊的走向,隐隐似乎暗合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天地气息隐隐呼应。他体内暗金色的气血,在踏入这庭院的瞬间,似乎都自发地更加活跃、顺畅了一丝。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也传来更加清晰、更加和谐的共鸣感。这里……似乎布置着某种凝聚天地灵气、或者调和阴阳的阵法?绝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拥有!
周家,果然不简单。
周福引着他们,沿着湖边一条幽静的回廊,向着庭院深处走去。路上,偶尔会遇到一些仆役丫鬟,见到周文谦,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无比,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规矩极严。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但面积依然不小的独立院落。院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写着“松涛苑”三字的楠木匾额,字迹苍劲古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气息。
院内,数株高大的古松傲然挺立,虽是冬日,依旧苍翠遒劲,松涛阵阵(其实是风声过松针的声音)。松树下,是平整的碎石小径和精心修剪的草坪。院子中央,是一座古朴宽敞、门窗敞开的厅堂。
厅堂内,此刻正坐着两个人。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庞清癯、穿着深紫色团花锦缎长袍的老者。老者年约七旬,虽然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宽大太师椅中,但腰背挺直,双目开合间,偶尔有精光闪过,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沉凝气度。只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之色,右手扶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这位,想必就是周文谦口中的那位患有腿疾的“长辈”,周家的老太爷了。
而在老太爷下首左侧,则坐着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身穿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袄裙、外罩银狐皮坎肩的妇人。妇人容貌秀美,皮肤白皙,气质温婉雍容,只是眉宇间也带着淡淡的愁绪和关切,目光不时落在老太爷的腿上。这应该是周文谦的夫人,周家的主母。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周文谦快走几步,进入厅堂,对着上首的老者和妇人,恭敬地躬身行礼。
“文谦回来了,一路辛苦。”老太爷周老太爷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算充足,目光却已越过周文谦,落在了随后进来的聂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期待、疑虑和复杂的光芒。
那周夫人也起身,对着周文谦温婉一笑,目光同样好奇地看向了聂虎。
“父亲,母亲,这位便是我在信中提到的,云岭村的聂郎中,聂虎。”周文谦侧身,将聂虎让到身前,介绍道,“聂郎中虽然年轻,但医术高明,尤擅正骨化瘀、调理陈疾。我亲眼见过他救治重伤垂危之人,手法精妙,药到病除。故特意请来,为父亲诊治腿疾。”
聂虎上前一步,对着周老太爷和周夫人,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辈聂虎,见过周老太爷,周夫人。”
“聂郎中不必多礼。”周老太爷抬手虚扶,目光在聂虎脸上、身上仔细打量着,尤其是在他沉静的眼神和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文谦在信中,将聂郎中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老夫原本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聂郎中果然气度沉稳,非同一般少年。只是……老夫这腿疾,乃是陈年旧伤,又添新恙,缠绵多年,访遍名医,收效甚微。聂郎中年不过弱冠,真有把握?”
他的话,客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试探。显然,他对聂虎的年纪和医术,并非全然相信。
“老太爷谬赞。晚辈所学,不过乡野微末之技,岂敢当“高明”二字。”聂虎语气平静,既不因夸奖而自得,也不因质疑而慌乱,“医道无边,晚辈不敢妄言“把握”。唯有尽心竭力,仔细诊治,方不负周先生信任与老太爷托付。能否见效,还需诊过后方能知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会尽力,又没有打包票,显得沉稳而可靠。
周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嗯,不骄不躁,实话实说,很好。既如此,那便有劳聂郎中,为老夫诊上一诊。”
“父亲,不如让聂郎中先歇息片刻,用过茶点再……”周夫人轻声提议,语气温婉。
“不必了。”周老太爷摆摆手,显然腿疾的痛苦让他不愿多等,“聂郎中一路车马劳顿,还要为老夫诊病,是老夫心急了。不过,这腿疾发作起来,实在难熬。聂郎中若是方便,现在便看看吧。”
“是,老太爷。”聂虎应道,走到周老太爷面前。
周文谦示意旁边的丫鬟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周老太爷脚边。聂虎在锦墩上坐下,对周老太爷道:“老太爷,请将患腿伸出,容晚辈一观。”
周老太爷依言,缓缓将左腿从厚厚的毛毯下伸出。只见他左腿自膝盖以下,明显比右腿要粗壮一些,皮肤颜色也略显暗沉,尤其是小腿和脚踝处,隐隐可见青紫色的静脉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脚踝部位,更是有些微的肿胀变形。
聂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老太爷左腿的踝脉上,闭上眼睛,凝神细察。同时,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悄然顺着指尖,渗入老太爷腿部的经脉之中,开始仔细探查。
脉象沉涩而紧,如同被冰冻的河流,气血运行极为不畅,尤其是在膝盖、脚踝几处关节附近,淤塞凝滞之感尤为明显。而且,在这些淤塞之处,聂虎还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顽固阴寒的“异气”,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骨骼和经络的深处,不断侵蚀着生机,阻碍着气血运行,也带来了持续不断的、如同针扎刀割般的剧痛。这绝非普通的跌打损伤或风寒湿痹,倒像是……被某种阴寒歹毒的力量所伤,留下的后遗症!而且,年头不短了!
他缓缓收回手,又仔细观察了老太爷腿部的颜色、温度、以及肌肉的弹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老太爷,沉声问道:“老太爷,您这腿疾,可是二十年前,被一种极其阴寒、歹毒,且带有侵蚀性的力量所伤?伤后初时,只是行动不便,阴雨天疼痛,但近年来,疼痛加剧,发作频繁,尤其夜间和天气骤变时,痛如骨髓,且腿部畏寒,即使盛夏,亦感冰凉?”
周老太爷原本平静的脸上,骤然变色!眼中精光爆射,紧紧盯着聂虎,失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周文谦和周夫人,也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周文谦是知道父亲腿疾大致情况的,但如此精准地说出受伤时间、力量性质和近年症状,绝非寻常郎中能做到!这聂虎,果然不简单!
周夫人更是掩口低呼,眼中泛起泪光,显然是想起了夫君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聂虎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判断没错。他刚才以暗金色气血探查时,不仅感知到了那股阴寒“异气”,胸口的“龙门引”令牌,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厌恶和排斥意味的悸动。难道,这股阴寒力量,与“龙门”有关?或者,与“影蛇”有关?
“晚辈略通脉理,侥幸猜中而已。”聂虎没有解释自己探查的手段,只是继续问道,“老太爷,当年伤您之人,所用是否是一种带着腥甜气味、颜色暗红、状如活物的阴寒之力?伤处初时并无太大异样,但不久后便开始隐隐作痛,寒意内侵,难以驱除?”
周老太爷的脸色,已经由震惊变成了凝重,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痛楚的回忆:“不错。当年……老夫与人对敌,不慎中了一记“玄阴蚀骨掌”。掌力阴毒无比,侵入骨髓经络。多年来,请了无数名医,用了无数珍稀药材,甚至……求助于一些方外之人,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近年来,这掌毒越发难以控制,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玄阴蚀骨掌?聂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从其描述和老太爷腿部的状况来看,这绝对是一种极其阴毒霸道的掌法,修炼者恐怕也非正派。
“聂郎中,既然你能一眼看出病因,那……可有医治之法?”周夫人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
周文谦也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
聂虎沉吟片刻。这“玄阴蚀骨掌”的掌毒,深入骨髓经络,与老太爷的气血纠缠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根除,绝非易事。以他目前的医术和修为,恐怕力有未逮。但若只是缓解痛苦,控制毒性不再恶化,或许……可以尝试。
“老太爷的掌毒,已深入骨髓经络,与气血交融,想要彻底根除,极为困难。”聂虎实话实说,看到周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若要缓解痛苦,抑制毒性扩散,或许……可以一试。”
“当真?”周老太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这些年,他被这腿疾折磨得痛不欲生,早已不奢望痊愈,只求能减轻痛苦,让他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晚辈需要先为老太爷施针,疏通腿部主要经络,引导淤塞气血,并尝试以药力配合,驱逐部分浅表的阴寒掌毒。但此法只能治标,暂时缓解。若要更进一步,甚至根除,恐怕需要找到克制这“玄阴蚀骨掌”掌毒的特殊药物,或者……修为更高深、精通此道的前辈出手。”聂虎说道。
“特殊药物?何种药物?”周文谦立刻问道。
“此掌毒性阴寒蚀骨,寻常温热药物难以奏效,反而可能激发毒性。需以至阳至刚、却又性质温和、能渗透骨髓、涤荡阴秽的珍稀灵药为主,辅以通络活血、固本培元的药材,徐徐图之。”聂虎根据孙爷爷的教导和自己对药性的理解,缓缓说道,“比如,百年以上的纯阳朱果、地心火莲、或者……传说中能克制天下万毒的“龙血菩提”等。但这些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灵物。”
听到“龙血菩提”四个字,周老太爷和周文谦的瞳孔,都是微不可察地一缩!
聂虎捕捉到了他们这细微的反应,心中一动。难道……周家知道“龙血菩提”的下落?或者,与“龙门”有关?
“聂郎中所言不虚,这些皆是稀世奇珍。”周文谦很快恢复了平静,点头道,“不过,事在人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周家必定倾尽全力寻找。当务之急,是先为父亲缓解痛苦。聂郎中,需要准备何物,尽管吩咐。”
“需要一套上好的银针,一盆煮沸后晾至温热的清水,干净的布巾。另外,请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待施针后服用。”聂虎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个方子。方子以附子、干姜、肉桂、细辛等大辛大热之药为君,佐以当归、川芎、牛膝、独活等活血通络,又加入了几味能中和热性、保护经脉的药材,配伍精妙,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他结合孙爷爷的传授和自己对“玄阴蚀骨掌”毒性的判断,开出的猛剂。
周文谦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也懂些医理,看出这方子的大胆和精妙。他没有多问,立刻将方子交给周福,让他速去准备。
很快,银针、温水、布巾都已备齐。药也立刻拿去煎煮。
聂虎让周老太爷在软榻上躺好,露出左腿。他用布巾蘸了温水,将老太爷左腿从大腿到脚踝,仔细擦拭了一遍,一来清洁,二来也活络气血。
然后,他取出银针,在油灯火苗上掠过消毒,凝神静气。
这一次施针,与以往都不同。他要面对的,是盘踞在一位年迈老者骨髓经络深处二十年的阴毒掌力,稍有差池,不仅可能无效,甚至可能激起毒性反扑,加重伤势。他必须动用那一丝暗金色气血辅助,但又必须控制得极其精妙,不能引起周家人的过多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紫金色光芒微不可察地一闪。出手如电!
“嗖!”“嗖!”“嗖!”
银针带着细微的颤鸣,精准地刺入了周老太爷左腿的“血海”、“梁丘”、“足三里”、“阳陵泉”、“悬钟”、“三阴交”等十余处要穴!针入的深度、角度、力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既要刺激穴位,疏通经络,又要避开那些被阴毒掌力侵蚀得特别脆弱、容易破裂的细微血管。
在银针刺入的瞬间,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也随着针尖,悄然渗入,如同最灵巧的工兵,在淤塞的“河道”中,小心翼翼地开辟着通路,引导着老太爷自身残存的正气,并护持着那些脆弱的经脉。
同时,聂虎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他以独特的手法,在老太爷腿部的几条主要经络上,缓缓推拿、揉按,辅助气血运行,并感受着掌毒的反应。
起初,周老太爷只是感到针刺处传来酸麻胀痛的感觉。但随着聂虎的持续运针和推拿,他感到左腿那常年冰寒刺骨、如同被无数冰针攒刺的感觉,开始有了变化!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仿佛从针尖注入,顺着那些被疏通的经络,缓缓流淌开来,所过之处,冰寒稍减,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丝!
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暖流的扩散,他腿上那些凸起的、青紫色的静脉,似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变淡了一些!
有效!真的有效!
周老太爷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周夫人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抓着周文谦的胳膊。周文谦也是面露惊喜,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惊叹和……一丝更深沉的探究。
施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聂虎缓缓起出最后一根银针时,周老太爷的左腿,虽然依旧比右腿粗,但颜色已经明显正常了许多,肿胀也消褪了些许。最重要的是,他脸上那种因为痛苦而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舒服……多少年,没这么松快过了……”周老太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他看着聂虎,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复杂,“聂郎中……真乃神医也!”
“老太爷过誉了。只是暂时疏通,掌毒未除,仍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切勿受寒劳累。”聂虎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番施针,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和气力,尤其是精细操控暗金色气血,比打一场架还累。
这时,周福也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聂虎试了试温度,递给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接过药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汤药下肚,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腿,暖洋洋的,极为舒服,连带着精神都好了许多。
“好药!”周老太爷赞道,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父亲感觉如何?”周文谦关切地问。
“好!很好!疼痛去了大半,腿上也有了暖意,不似之前那般冰冷刺骨了。”周老太爷连连点头,看向聂虎的目光,已完全变了,充满了信任和看重,“聂郎中,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我周家,绝不推辞!”
“老太爷言重了,治病救人,医者本分。”聂虎谦逊道。
“聂郎中不必过谦。”周文谦笑道,然后对周福吩咐道,“福伯,带聂郎中去“听竹轩”歇息。那是府中最清净雅致的客院,一应用度,务必周全。聂郎中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不必请示。”
“是,老爷。”周福躬身应下,对聂虎的态度,也更加恭敬了几分。
“聂郎中先好生休息。晚些时候,老夫在“松鹤堂”设宴,为聂郎中接风洗尘,聊表谢意。”周老太爷说道,语气真诚。
“多谢老太爷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聂虎拱手道谢。他知道,这顿宴席,恐怕不仅仅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跟着周福,离开“松涛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处更加幽静、院中种满修竹的独立小院。小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净,房间内陈设古朴而不失华贵,温暖如春。
“聂郎中请安心歇息,有任何需要,拉这根绳子便可,门外随时有人候着。”周福指着床边一根垂下的丝绦说道,然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聂虎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修竹摇曳,沙沙作响,更显幽静。
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传来温润的共鸣。
周家,周氏。
果然深不可测。
老太爷的腿疾,诡异的“玄阴蚀骨掌”,对“龙血菩提”的反应,府中隐约存在的阵法,以及周文谦那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气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周家,绝非普通的商贾世家。他们与“龙门”,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和古老传承,有着极深的牵扯。
而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以及他们背后那更加汹涌的暗流之中。
接下来,这顿“接风宴”,恐怕不会那么轻松了。
聂虎眼中光芒闪动,缓缓关上了窗户。
既来之,则安之。
且看这周家,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