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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十年梦:第41章 困兽之斗

北疆的风不讲道理。 卷着刀子一样的冰雪碴子,从地平线那头一路冲过来,然后一头撞在茶马谷那座饱经风霜的关墙上。 “轰——” 又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投石车甩上天空,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狠狠砸在墙垛上。 整座关墙,都跟着抖了一下。 碎石和尘土,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都给老子站稳了!” “弓箭手!往下射!别他娘的给老子省箭!” “滚木!擂石!有什么都给老子往下砸!!” 人的嘶吼,铁的碰撞,肉被撕开的闷响,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调。 苏茂拄着那柄跟他一样,在北疆待了一辈子的长刀,站在关墙上。 风很大,吹得他身后那面早就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苏字大旗呼啦啦地响,像是在哭。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灰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那场不知来由的病缠着他,早就把他那副铁塔似的身子骨掏空了。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枪。 他的那双眼睛,也依旧亮得,像是两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他看着关墙底下,那些像黑色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的狄人,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片烧得正旺的火。 这是第五天了。 狄人像是吃错了药,红着眼,疯了一样地往茶马谷撞,连自个儿的命都不要了。 茶马谷是雁门关最后一道门槛。 这道门槛要是被踏平了,狄人的铁蹄,就能在整个北疆大草原上撒开了欢地跑。 到那时就真是处处狼烟,再无宁日了。 “大帅!” 一名副将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嗓子已经喊哑了。 “西……西边那段墙,又开始进攻了!” 苏茂的目光,如刀锋般,猛地扫向西侧。 那边的喊杀声确实最响。 几十架简陋的云梯,已经死死地扒在了墙头上,数不清的狄人,正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踩着自己人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往上爬。 “亲卫营!” 苏茂猛地抽出长刀,刀尖遥遥指向西边。 “跟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像一杆惊堂木,狠狠敲在了关墙上每一个已经筋疲力尽,快要站不住的苏家军将士的心上。 “杀!” 他自己先吼了一声,然后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这身子早就不能再动刀了。 每一次挥砍,每一次拧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地拧,疼得钻心。 可他顾不上了。 他是苏家军的魂。 只要他这杆大旗还站着,苏家军的脊梁骨就不能弯。 “杀——!!” 他身后的亲卫营,还有那些原本已经快要脱力的守关将士,看见他们那位老将军,那个在他们心里跟神仙差不多的老人,像一头老迈却依旧凶悍的狮子般冲了出去,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也跟着嘶吼,跟着呐喊,跟在苏茂身后,像一群被逼到了绝路上的狼,迎着刀口撞了上去。 刀光搅着血光,碎肉混着泥土。 一个刚爬上墙头的狄人,脸上挂着狰狞的笑,一刀就朝着苏茂的脑袋劈了下来。 苏茂眼皮都没抬一下,不闪不避,手里的长刀却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自下而上,轻轻一撩。 “噗嗤。” 一声轻响。 滚烫的血溅了苏茂一脸。 那个狄人捂着自己被整个豁开的脖子,眼睛里全是想不明白的惊恐,直挺挺地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苏茂一脚踹开脚下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也不看,继续往前。 他杀红了眼。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杀红了眼。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血肉,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关墙上,又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用命垒起来的墙。 他们要让这些狄人晓得,大景的土,不是那么好踩的。 他们要用这些狄人的血,来祭奠那些前些日子吃了霉变军粮,死在自己营帐里的袍泽兄弟。 也不知杀了多久。 久到关墙下面,狄人那呜呜泱泱的号角声,终于慢慢稀疏了,最后变成了一声不甘心的撤退的哀鸣。 关墙之上,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他们拄着手里卷了刃的兵器,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糊满了血和脑浆,分不清你我。 他们又赢了。 他们又一次守住了茶马谷。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过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 “赢了!” “我们赢了!!” 无数将士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苏茂拄着刀,站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看着底下退去的敌军,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喜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场胜仗来得太顺了些。 狄人看着是来势汹汹,可冲在最前头的那些,细细看来,多是些老弱病卒,穿着最破烂的皮甲,拿着最钝的刀。 是炮灰。 是被俘虏,被逼迫的大景百姓。 他们真正赖以为生的狼骑主力,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远处掠阵,不曾上前一步。 这不像攻城。 这更像是一场……装模作样的试探。 或者说,是在……耗着他们,拖延时间。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苏茂混沌的脑海。 他的心咯噔一下,直直沉了下去。 “来人!” 他厉声喝道。 几个亲卫,连忙围了上来。 “把下午抓的那个舌头,给老子带过来!” 很快,一个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狄人副将被两个士兵拖到了苏茂面前。 那副将一脸的桀骜,哪怕是做了阶下囚,那眼神也像是狼在看一只落了单的羊,满是轻蔑和嘲弄。 苏茂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的废话,手中长刀一横,那冰凉的,还带着血腥气的刀锋,就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 苏茂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你们的主力去哪了?” 那狄人副将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苏老狗,你现在才想明白,晚啦!” 苏茂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我们大汗的主力,这会儿啊,应该已经渡过了暗河,在你们那条唯一的粮道上备好了酒,等着你们这群瓮中之鳖,去赴宴呢。” “你们以为,自己守住了茶马谷?” 那副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又充满了大功告成的得意。 “你们守住的,不过是一座为你们苏家军自己准备好的大坟墓!” “等你们的粮草吃完,弓箭射光,我们大汗说了,要亲手拧下你的脑袋拿回去当夜壶!” 轰—— 苏茂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暗河。 那是他们所有粮草辎重,从中原运来的必经之地。 那地方地势险要,是天生的易守难攻,可一旦被敌人提前设下了埋伏…… 那就是一条死路! 他全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从那批霉变的军粮运到北疆开始,就已经为他们苏家军量身打造好的天罗地网。 那些人想要的不是一座雁门关。 他们想要的,是苏家军的命! 是要他苏家,满门的命! “全军!!” 苏茂猛地转过身,用尽了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泣血的怒吼。 “回撤!!” “全军!全速回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血色的关墙上来回飘荡。 带着一股无边无际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