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153章顾晓曼的茶,午后邀约
一、午后邀约
林微言接到顾晓曼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一页清代的《诗经》残页。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几分商业精英特有的干练:“林小姐,我是顾晓曼。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喝杯茶。”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晓曼。顾氏集团的千金,沈砚舟“合作”的对象,那个在传闻中和他关系密切的女人。
她们从未见过面。
“有什么事吗?”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顾晓曼笑了。那笑声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林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冷静。”她说,“难怪沈砚舟五年了还放不下你。”
林微言没有说话。
“我没有恶意。”顾晓曼继续道,“只是想和你聊聊。有些事,我觉得应该由我亲口告诉你。关于沈砚舟,也关于五年前的那些传言。”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窗外。书脊巷的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在哪里?”
“你定。”顾晓曼说,“毕竟是我冒昧打扰。”
林微言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茶馆,老板娘是她从小认识的阿姨,环境安静,人也可靠。
“好。三点见。”顾晓曼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林微言放下手机,盯着那页还没修复完的残页,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顾晓曼要说什么?
五年前的真相?
她想起沈砚舟之前提过的“苦衷”,想起顾晓曼这个名字在那段过往中扮演的角色。如果顾晓曼真的只是商业合作对象,那当年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沈砚舟为什么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素色棉麻衬衫的女人。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比五年前沉静了许多。
“林微言,”她对自己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慌。”
镜子里的女人点了点头。
二、茶馆初见
下午三点整,林微言踏进茶馆。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她进来,朝靠窗那桌努了努嘴:“你朋友已经到了,点了一壶碧螺春,说等你来再开。”
林微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坐姿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顾晓曼。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干练。那种干练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小在商业世家长大,见惯了各种场面,自然而然养成的气场。
林微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顾晓曼抬起头,合上手里的文件,看着她。
那一瞬间,两人都在打量对方。
“林微言。”顾晓曼先开口,伸出手,“久仰。”
林微言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但有力。
“顾小姐,久仰。”
两人松开手,老板娘端着茶具过来,摆在桌上,利落地烫杯、洗茶、冲泡。碧螺春的香气在热气中散开,清冽而悠长。
“这茶不错。”顾晓曼端起茶杯,闻了闻,“你常来?”
“从小就来。”林微言说,“老板娘看着我长大的。”
顾晓曼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林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些疑问一一说清楚。”
林微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晓曼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林微言面前。
“这些,是沈砚舟五年前和我签的所有协议,以及相关的文件。”她说,“你可以慢慢看。看完你就知道,我和他之间,从头到尾都只有商业合作,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林微言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动。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顾晓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因为我不想背这个黑锅。”她说,“五年前,沈砚舟为了保护他父亲,也为了保护你,和我签了这些协议。代价是,他得背负“背叛”的名声,被所有人误解。而我,莫名其妙成了那个“第三者”。”
她转过头,看着林微言,眼神坦荡:“林小姐,我是商人,重利,但也重信。沈砚舟是个难得的合作伙伴,我欣赏他的能力,仅此而已。当年那些传言,不是我放的,也和我无关。但既然我的名字被卷进来了,我觉得应该由我亲自澄清。”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打开。
三、五年前的真相
档案袋里是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合**议,日期是五年前的夏天——正是沈砚舟和她分手的那段时间。协议双方是沈砚舟个人和顾氏集团,内容是沈砚舟为顾氏提供三年的法律顾问服务,报酬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微言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留了很久。
五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她每天都在等他的电话,等他的解释,等他哪怕一句话。她等到的,只有一纸分手短信,和从此杳无音信。
而他在这里,签着这份协议。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借款协议,借款人是沈砚舟的父亲,金额不大,但用途栏写着“医疗费用”。借款日期,比那份合**议早三天。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医疗记录。
林微言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病历,患者姓名沈建国——沈砚舟的父亲。诊断那一栏,写着三个她认识但不忍看的字:尿毒症。
病历后面,是一叠缴费单。血液透析、药物、住院费用……每一张单子上的数字都触目惊心。
林微言握着那些单子的手,微微颤抖。
五年前,她只知道沈砚舟突然变得沉默、焦躁、行踪不定。她问过他很多次,他什么都不说。她以为是他不爱她了,是他变了心,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从来不知道,那段时间,他每天在医院和律所之间奔波,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看着家里的存款一天天见底,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却无能为力。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是沈砚舟的。
“今天签了顾氏的协议。三年,换父亲的命。
微言,对不起。
等我。”
那短短几行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林微言心上。
她的眼眶红了。
顾晓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给她时间。
过了很久,林微言放下那些文件,抬起头,声音沙哑: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晓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太了解你了。”她说,“他告诉我,如果他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等他。你会放弃自己的工作,放弃自己的生活,陪他一起扛。但他不愿意。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他拖进泥潭。”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所以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我?”
顾晓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小姐,我不是来为沈砚舟辩解的。他的方式确实错了。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这五年来,他没有一天放下过你。”
她从包里取出另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一枚袖扣。
林微言认得那枚袖扣。
那是五年前她送给沈砚舟的生日礼物。一对普通的银质袖扣,她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的。沈砚舟收到的时候很开心,说以后每次重要场合都戴。
后来他们分手,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顾氏谈合作的时候戴的。”顾晓曼说,“只有一枚。我问过他,为什么只戴一枚。他说,另一枚弄丢了,但戴着这一枚,就像你还在。”
林微言拿起那个塑封袋,隔着塑料,看着那枚袖扣。
它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锈迹,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这五年,他每次重要的出庭、谈判、签约,都戴着这一枚。”顾晓曼说,“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人配一对,他说,配不上了。这世上只有一对,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袖扣,还是你。后来我才明白,都是。”
四、三个人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隐约传来。
林微言握着那个塑封袋,眼泪流了很久。顾晓曼没有劝她,只是时不时给她添茶,像一个沉默的朋友。
等林微言终于平静下来,顾晓曼才开口:
“林小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至于你愿不愿意原谅他,怎么面对他,那是你的事,我不掺和。”
林微言擦干眼泪,看着她:
“为什么要帮我?”
顾晓曼想了想,认真道: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五年前那场合作,让我赚了不少钱,但也让我背了个“第三者”的名声。我顾晓曼行得正坐得直,不需要靠抢别人男朋友来证明什么。既然有机会澄清,我当然要抓住。”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看不惯他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拼命工作的样子。”顾晓曼说,“这五年,他几乎是把自己往死里逼。顾氏给他的任务,他完成得无可挑剔;业余时间,他还在做公益法律援助,帮那些付不起律师费的人打官司。他把自己填得满满的,一分钟都不让自己闲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微言没有说话。
“因为他一闲下来就会想你。”顾晓曼说,“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有一次喝多了,他对着那枚袖扣说了很多话。我听见他说,“微言,等我,再等等我,我很快就配得上你了”。”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顾晓曼继续道,“五年前是,现在也是。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成功,就能弥补当年的亏欠。但他不明白,你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林微言看着她,忽然问:
“你很了解他?”
顾晓曼摇摇头:
“不了解。但我了解人性。这五年,我看着他从一个刚入行的年轻律师,变成业内顶尖的合伙人。他的能力、他的野心、他的隐忍,我都看在眼里。但我最看重的,是他对一个人的执着。”
她顿了顿,认真道:
“林小姐,在这个年代,愿意为一个女人守五年、拼五年、等五年的男人,不多了。你如果还爱他,就别让误会继续消耗你们的时间。”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谢谢你,顾小姐。”她终于开口,“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顾晓曼站起身,拎起包:
“谢就不用了。以后见面,别把我当仇人就行。”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沈砚舟下周要出庭,打的是一起古籍走私的案子。听说,和你修复古籍的工作有点关系。”
林微言愣住了。
顾晓曼冲她挥挥手,推门离开。
五、书脊巷的傍晚
林微言在茶馆里坐了很久,直到茶凉了,老板娘过来添水,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丫头,魂不守舍的?”老板娘关切地问。
林微言摇摇头:“没事,陈姨,就是想些事情。”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想通了就好。有些事,钻牛角尖没用,得自己想开。”
林微言点点头,付了茶钱,走出茶馆。
傍晚的书脊巷,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人匆匆走过,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在人群中穿行,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嬉戏。老槐树下,陈叔正在收摊,把那些旧书一本本搬回店里。
林微言走过去,帮他搬了几本。
“丫头,今儿怎么有空来?”陈叔笑呵呵地问。
“刚在茶馆喝茶,顺便看看您。”
陈叔打量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哭过了?”
林微言没有否认。
陈叔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微言坐下,两人一起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是为沈家那小子?”陈叔问。
林微言点点头。
“想明白了?”
“还在想。”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丫头,陈叔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沈家那小子,是个好孩子。五年前他离开那阵子,我看着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林微言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陈叔,我配不上她。我得先把自己活出个人样,才有脸回来。””
林微言的眼睛又湿了。
“这五年,他每年都回来。”陈叔继续道,“每次回来都来我这儿坐坐,买几本书,问问你的情况。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打扰你。但我知道,他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陈叔……”林微言的声音哽咽了。
陈叔拍拍她的手:“丫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感情。沈家小子当年做得不对,但他有他的难处。你要是还爱他,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渐渐沉入巷子尽头,把整条书脊巷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站起身,和陈叔道别,向自己家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门口蹲着一个人。
沈砚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微言。”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看见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期待。
“你怎么来了?”她问。
沈砚舟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陈叔说你这几天忙着修复那本《诗经》,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我……正好路过。”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想起顾晓曼说的那句话——
“他把自己填得满满的,一分钟都不让自己闲着。因为他一闲下来就会想你。”
“进来吧。”她说。
沈砚舟愣住了,好像没听清。
“我说,进来吧。”林微言打开门,“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沈砚舟跟着她走进去。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她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水。
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正盯着茶几上那个档案袋看。
那是顾晓曼给她的档案袋,她刚才顺手放在那里。
沈砚舟的脸色变了。
“这是……”
“顾晓曼下午来找过我。”林微言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这些是她给我的。”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她倒是比我还急。”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沈砚舟。”
他抬起头。
“当年的事,我知道了。”
沈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林微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当年做得不对。”
“我知道。”
“你让我一个人等了五年,哭了五年,恨了五年。”
“我知道。”
“你欠我一个道歉。”
沈砚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微言,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这五个字,我在心里说过一万遍。我知道不够,但我真的——”
林微言打断他:
“道歉我收下了。”
沈砚舟愣住了。
林微言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是沈砚舟,你听好。从今天开始,你要用你的下半辈子,慢慢还。”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感激,有庆幸,还有深深的爱意。
“好。”他说,“我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
窗外,夜幕降临,书脊巷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微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里只有她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五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心,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和五年前一样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