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055章墨香暗涌,往事回声
晨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上,将昨日雨水留下的湿痕烘得暖意融融。巷口的老槐树抽出新绿,几片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包子铺飘来的麦香,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林微言比往常起得更早。她换上一件浅青色的棉麻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走进工作室时,晨光正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斜地铺在长桌上,给那些待修复的古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先打开窗户通风,让新鲜空气涌入室内,驱散了一夜的沉闷,随后熟练地整理着工作台上的工具,将排笔、糨糊、镊子一一归位,动作有条不紊。
桌上的那本明版《花间集》静静躺着,封面的暗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林微言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指尖下意识地抚过书脊,那里还留着当年沈砚舟刻下的细小记号——一个极简的“言”字,是他专属的印记。五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图书馆的暖阳、潘家园的喧嚣、他低头刻字时专注的眉眼,一一在脑海中浮现,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工作上,可心底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上午十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林微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抬头的瞬间,目光与门口的沈砚舟撞了个正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简约的黑色腕表,褪去了昨日风衣的沉稳,多了几分清爽干练。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取代了昨日的雨气,却同样让林微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小姐,早上好。”沈砚舟的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掠过她挽起的发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林微言摇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相关资料带来了吗?”
她刻意忽略他眼中的暖意,将话题直接拉到工作上,试图用专业的壁垒隔绝内心的波澜。
沈砚舟也不勉强,顺从地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资料和一个小型的放大镜,一一放在桌上。“这是《金刚经》的详细情况说明,包括纸张检测报告、年代鉴定结果,还有我拍下的粘连处细节照片。”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资料推到林微言面前,“另外,我还找到了当年收藏这本手抄本的老先生留下的笔记,里面提到了一些保存环境的信息,或许对你修复有帮助。”
林微言拿起资料,认真翻阅起来。她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时而用指尖点着纸张,时而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照片。沈砚舟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挺俏,唇线清晰,带着自然的淡粉色。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她也是这样,一旦投入到古籍修复中,就会变得格外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与那些泛黄的书页。
“桑皮纸确实没错,”林微言放下资料,抬眸看向沈砚舟,语气带着专业的严谨,“而且是清代中期的桑皮纸,纤维韧性尚可,但受潮后粘连严重,尤其是墨迹渗透的部位,纤维已经与墨汁融合,强行分离风险很高。”
“我明白,”沈砚舟点点头,眼神诚恳,“所以我才找你。林小姐,我知道这很难,但我希望能尽量保留原有的墨迹和纸张,毕竟这本手抄本的价值不仅在于经文,更在于它承载的历史痕迹。”
林微言心中微动。作为古籍修复师,她最在意的就是“修旧如旧”,尽可能保留古籍的原始风貌,而沈砚舟的想法,恰好与她不谋而合。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大学时,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古籍部,他看着她修复一本宋代残卷,也是这样说:“这些痕迹都是时光的印记,不该被轻易抹去。”
“我会尽力,”林微言收回思绪,语气依旧平淡,“但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修复空间,避免外界干扰,而且过程中可能需要随时调整方案,不能保证按时完成。”
“没问题,”沈砚舟立刻应道,“工作室后面的储物间如果不用,可以改造成临时修复室,需要什么工具或材料,我马上让人准备。时间方面,你不用有压力,我可以等。”
他的爽快与信任,让林微言有些意外。以往的客户大多急于看到成果,总会催促进度,而沈砚舟却似乎真的只在意修复质量,而非效率。
“不用麻烦了,”林微言摇摇头,“我这里的条件足够。只是后续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些特殊的材料,比如清代的桑皮纸样本,还有纯天然的糨糊配方,这些对修复很重要。”
“好,我尽快让人找。”沈砚舟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对了,这个给你。”
林微言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银质镊子,镊子的尖端打磨得极为精细,手柄上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样,做工精致。“这是?”
“当年在潘家园淘到的,据说是清代修复古籍用的工具,”沈砚舟的目光带着一丝怀念,“你那时候总说普通镊子太粗,容易损伤书页,我一直留着,想着或许有一天能送给你。”
林微言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质镊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涩又温暖。她记得这件事,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抱怨市面上的镊子不够精细,没想到他竟然记了这么久,还真的找到了这样一枚古镊子。
“谢谢,”她低声说道,将锦盒轻轻合上,放在手边,“我会好好用它。”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这枚镊子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是连接他们过往的纽带,能让她收下,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进步。
两人继续讨论着修复方案,从熏蒸的温度、分离的力度,到补纸的拼接、墨迹的加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林微言发现,沈砚舟虽然不是专业的修复师,却对古籍知识有着相当深入的了解,很多观点都颇有见地,甚至能指出她方案中的一些疏漏,这让她不由得刮目相看。
“你怎么懂这么多?”林微言忍不住问道。
沈砚舟抬眸看她,眼神温柔:“这五年,我一直在收集古籍相关的资料,也认识了不少修复界的专家。”他没有说的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天,以一种合适的方式重新靠近她,能与她有共同的话题,能懂她所热爱的一切。
林微言没有追问,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的执着,他的用心,像一束光,一点点照亮她心中那片因五年前的背叛而变得灰暗的角落,让她原本坚定的抗拒,渐渐有了裂痕。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明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室内的沈砚舟时,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微言,我给你带了点下午茶,”周明宇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桌上,目光在沈砚舟身上停留了片刻,礼貌地点点头,“沈律师也在?”
“明宇哥?”林微言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下午没什么事,想着你可能忙得忘了喝水,就煮了点银耳羹送过来。”周明宇笑着说,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陶瓷碗,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银耳羹,还撒了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他将碗递给林微言,语气自然:“刚煮好的,还热着,快尝尝。”
“谢谢你,明宇哥。”林微言接过碗,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周明宇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能想到她的需求,用最温柔的方式照顾她的生活。
沈砚舟看着两人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桌上的公文包。他能感觉到周明宇对林微言的心意,也能看出林微言对周明宇的依赖与信任,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沈律师要不要也尝尝?”周明宇看向沈砚舟,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煮了不少。”
“不用了,谢谢。”沈砚舟摇摇头,语气平淡,“我还有事,等会儿就要走了。”
林微言喝了一口银耳羹,甜而不腻,温润爽口,瞬间驱散了上午的疲惫。她抬眸看向沈砚舟,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复杂,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岔开话题:“修复方案差不多就这样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会联系你。”
“好,”沈砚舟点点头,起身整理好桌上的资料,“那我不打扰你了。桑皮纸样本和糨糊配方,我会尽快给你送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银耳羹和周明宇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林微言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舟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工作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周明宇看着林微言,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微言,你和沈律师,是在谈工作?”
“嗯,”林微言放下碗,拿起桌上的银质镊子,细细端详着,“他有一本古籍需要修复。”
“就是桌上那本《金刚经》?”周明宇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我刚才看到了,是清代的手抄本,很珍贵。”
“是啊,修复难度很大。”林微言敷衍道,不想多谈沈砚舟的事情。
周明宇看出了她的回避,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微言,我知道沈砚舟回来了,也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过去。但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当年他那样对你,你不能再轻易相信他了。”
林微言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周明宇的话,正是她一直告诫自己的,可面对沈砚舟的执着与用心,她的内心却总是摇摆不定。
“我知道,明宇哥,”她低声说道,“我会注意的。”
周明宇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心里很是心疼。他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守护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与安慰。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周明宇站起身,“银耳羹放在这里,你记得喝完。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你,明宇哥。”
送走周明宇,工作室再次恢复了宁静。林微言看着桌上剩下的银耳羹,又看了看手边的银质镊子,心里乱成一团麻。沈砚舟的靠近、周明宇的守护、过往的伤痛、此刻的心动,像无数根丝线缠绕在一起,让她无从解脱。
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五年前的分手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沈砚舟冷漠的眼神、决绝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再次刺穿了她的心脏。她记得自己当时哭着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林微言,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要的是功成名就,而你只适合待在这书脊巷里,守着你的破书过一辈子。”
那些伤人的话语,至今仍在耳边回响。可如今,他却带着一本本古籍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说要修复,说那些古籍对他意义非凡,这让她怎么能不困惑,怎么能不挣扎?
她回到长桌前,拿起那本《花间集》,轻轻翻开。书页间夹着的那张小像掉了出来,是沈砚舟当年画的她,扎着马尾辫,嘴角带着青涩的笑容,眼神明亮。小像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赠微言,愿岁月静好,与君偕老。”
字迹青涩,却带着满满的真诚。林微言看着这行字,眼泪不由得模糊了视线。当年的誓言那么美好,可最终却化为泡影。如今,他再次出现,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还是仅仅因为愧疚?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探究。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一旦靠近,就会再次破碎。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沈砚舟发来的信息:“桑皮纸样本找到了,明天上午我给你送过去。另外,我问了老专家,他说清代纯天然糨糊需要用陈年糯米和茯苓粉调配,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林微言看着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将小像重新夹回《花间集》里,合上书本。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彻底隔绝沈砚舟的存在。他的靠近,像一场无法抗拒的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或许,她应该试着去了解真相,试着去面对过往的伤痛,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如果当年的分手真的有隐情,如果他真的从未放下过她,那么,她是否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在她的心底疯狂生长。她看着桌上的银质镊子,看着那本等待修复的《金刚经》,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或许这场跨越五年的重逢,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命运的馈赠,让他们有机会重新认识彼此,重新找回失落的爱情。
她拿起竹镊子,重新投入到古籍修复的工作中。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只有专注,还多了一丝坚定与期待。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场修复之旅最终会走向何方,但她愿意试着相信,试着迈出一步,就像修复那些破损的古籍一样,一点点抚平过往的伤痕,找回最初的美好。
墨香暗涌,往事回声。在书脊巷的这间小小工作室里,爱与救赎的故事,正在缓缓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