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魔都，流光溢彩，宛如一条璀璨的银河铺陈在地面。 刘清明驾驶着别克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 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霓虹与摩天大楼，但他无心欣赏。 冯轻悦那张带着泪痕和恐惧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爸爸，是襄城市委书记。” “还是省委常委。” 肖钰。 这个名字的分量，刘清明比冯轻悦更清楚。一个在清江省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本土派大佬，最早投靠林峥的常委之一。 他的儿子，竟然敢如此无法无天。 捏死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科员，对肖洛那种人来说，确实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冯轻窈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车子下了高架，汇入地面车流。 刘清明将车停在复旦大学的校门口，看着冯轻悦失魂落魄地推门下车，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宏伟的校门之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路边停了片刻，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这件事，他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不管。 但怎么管，是个技术活。 直接去找肖钰？ 对方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先不说。 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可能都根本不算个事。 毕竟人家现在只是追求，还没有上手。 肖钰的心里，怕是会以为刘清明是恃宠而娇。 要搞自己吧？ 通过林峥书记？ 同样不合适。 又没出事。 对方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而刘清明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 去管一个年轻女干部的生活呢？ 你一个已婚男人，这么做是不是不合适？ 他调转车头，向西城宾馆驶去。 回到宾馆，已经过了十点。 他带来的下属陈默和唐芷柔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想必是累了一天，早早睡下了。 刘清明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苏清璇还没睡。她应该是在睡前给女儿喂最后一次奶。 电话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温柔又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 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女儿咿咿呀呀的模糊呓语。 “还没睡？”刘清明放低了声音。 “在哄宝宝呢，你那边忙完了？”苏清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刚回宾馆。” 刘清明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晚上和冯轻悦见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冯轻窈的遭遇，到肖洛的背景，再到冯轻悦那份藏不住的、对他隐约的依赖和情愫，他都没有丝毫隐瞒。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 电话那头，苏清璇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能听到她轻轻哼着摇篮曲，安抚着怀里的女儿。 直到刘清明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肖钰的小儿子？” “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平静得超乎刘清明的预料。 “这事你不要管了。”苏清璇的下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也管不到，交给我来处理。” 刘清明心里一暖，但还是有些担心：“我要不要跟妈说一声？” 他口中的“妈”，自然是省长吴新蕊。 “千万别。”苏清璇立刻否定了，“她这个人，最看不得女干部受这种委屈。你跟她说了，她肯定要过问。” “但是这种事情，没有证据，很难查证。而且以她的身份和高度，不可能看得清楚下面的弯弯绕绕。对方还是个省委常委，捕风捉影的事情一旦闹大，很容易被人传成是政治斗争。” “你告诉她，只会让她为难。” 刘清明沉默了。 媳妇儿的考虑，比他更周全，更深入。 他只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而苏清璇已经看到了问题背后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波。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刘清明问，“我不想让你太劳神。” 电话那头，苏清璇轻轻地笑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那个仰慕你的小妹妹受委屈的。” 刘清明顿时一阵无语。 “天地良心，她们姐俩我总共都没见过几次面，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冯轻窈那女孩，你当初也采访过，她已经够可怜了，你就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哟，心疼了？”苏清璇的调侃带着一丝俏皮。 刘清明彻底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 “好了，不逗你了。”苏清璇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肖钰知道，冯轻窈是你刘清明的女人。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约束自己的儿子。” “你可饶了我吧！”刘清明吓了一跳，“我还想多活两年，还要做人呢。” 把一个未婚女干部打上自己的标签，这在官场上是致命的。 苏清璇又被他逗笑了。 “看你那点出息。” “其实很简单，我给周跃民打个电话，让他去处理。保准什么事都不会有。” 周跃民？ 省委书记林峥的儿子。 刘清明瞬间明白了。 “你是说……用圈子里的手段？” “对。”苏清璇肯定了他的想法，“肖钰不是林书记的人吗？现在周公子亲自出面，不需要说什么重话，只需要点他一句，说冯轻窈是他同学，让他多关照一下。” “肖钰是什么人？官场上的老狐狸了。他一听就懂，会立刻明白冯轻窈是周跃民看重的人。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自己的儿子去碰周公子的同学。” “这样一来，这件事就和你、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了。明白了没有？” 刘清明豁然开朗。 高！ 实在是高！ 当年的周跃民，可不就是因为冯轻窈这点事，才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开始蜕变的吗？ 现在让他出面，既合情合理，又能把威力发挥到最大。 这个电话，刘清明自己也能打。但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打，是求人办事，欠的是人情。 而苏清璇打，就不一样了。 她本身就是清江省二代圈子里公认的大姐大，她出面协调一件事，是她的分量和地位使然。 用圈子的办法解决圈子里的问题，不沾染任何政治色彩，不留下任何手尾。 这一招，堪称绝妙。 “媳妇儿，谢谢你。”刘清明由衷地说。 “谢我什么。”苏清璇的声音很柔和，“如果我现在还是清江的记者，遇上这种事，我一样会管的。” “说到底，我们俩能认识，也和这个女孩有点关系。你的心情，我很了解。” “你在魔都好好工作，家里的事，外面的事，都交给我。我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嗯。”刘清明的心彻底安定下来，“我已经回到宾馆了，马上就休息。明天正式开始工作。” “爱你，媳妇儿。” 苏清璇甜甜地回应：“我也爱你，等你回家。” 挂断电话，刘清明长长舒了一口气。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 第二天早上上班时分，在魔都市发改委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刘清明有另外的工作，陈默和唐芷柔按照分工，来到了这里。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了解魔都市关于“大飞机项目”的前期筹备和立项思路。 作为国家发改委下来的干部，他们手持介绍信，本以为会是一件很顺利的事。 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闷棍。 “两位请稍等，我们主任正在开会。” 前台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陈默和唐芷柔太年轻了。 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另一个更是像个还在上大学的甜美学妹。 这样的两个人，拿着一份介绍信，就想直接见发改委的主任？ 在别的地方或许可以，但这里是魔都。 魔都发改委的普通工作人员，眼界都比一般省份的处级干部要高。 国家部委下来的人见得多了，光凭一封介绍信，还真吓不到他们。 陈默有些没辙。 他习惯了按规矩办事，可在这里，规矩似乎行不通。 为这点事就给刘清明打电话？ 那还要他们来干什么？ 他正一筹莫展，旁边的唐芷柔却站了起来。 “陈哥，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提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回来。 她将一杯递给前台那个女孩，脸上绽放出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 “姐姐，辛苦啦，天冷喝杯热奶茶暖暖身子。” 前台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真诚了许多。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来得冒昧，打扰姐姐工作了。”唐芷柔嘴甜得不行。 态度立刻就变了。 女孩主动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张主任办公室吗？国家发改委的同志到了，对，两位，很重要的事。” 陈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两人顺利地被带到了经办此事的张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 看到两个人进来，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又是两个陌生面孔。 可没等他开口，唐芷柔已经抢先一步，脸上挂着同样甜美的笑容。 “张主任，您好，打扰您了。” 这一笑，让办公室里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消融了不少。 “我们是国家发改委下来做调研工作的。”唐芷柔不卑不亢地递上介绍信，同时嘴里抛出了一连串的信息。 “我们刘处长已经和市里的成书记接洽过了。” “成书记特别重视，委派了市府的宋主任专门跟我们联系。” “您看……” 张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收敛了。 魔都发改委主任是正厅级，他这个厅长，眼高于顶是常态。 如果唐芷柔只是拿着介绍信进来，他最多应付两句。 国家发改委对地方发改委，只有业务指导权，没有行政管辖权。 不得罪，但也绝不会太当回事。 因为这里是魔都。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成书记？市委一把手！ 宋主任？市委大秘宋思明！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说明，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有着足够的份量。 张主任立刻站起身，双手接过介绍信，态度郑重了许多。 他看到介绍信上的落款单位：产业司机械处。 “请坐，请坐。”他连忙招呼两人，“刘处长……是在后面吗？” 唐芷柔和陈默坐下，她矜持地回答：“刘处长现在正在西城宾馆，参加市里举办的“高科技论坛”。” 张主任心里又是一凛。 第二届高科技论坛，是目前市委市政府最重视的头等大事，成书记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这位刘处长能和市委书记一起参加论坛，这背景…… “理解，理解。”张主任的态度变得无比热情，“不知道需要我们这边怎么配合？” 唐芷柔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专业范儿十足。 “张主任，那我们就开始吧。” “第一个问题，请问，贵市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决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马大飞机这个项目的？” 张主任立刻打起精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个项目报上去，他就做好了接受上级询问的准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上面只派来了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还是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甜妹子。 …… 刘清明并没有在西城宾馆的会场。 他去了另外一个单位。 魔市国投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是魔都市政府全资控股的投资平台，成立时间比云州高科还要早两年。 但它的性质，与云州高科有本质的不同。 云州高科是市里一手打造的，本质上是一个引资和控股的壳，通过合资方式，间接掌控蔡司阿斯麦这样的关键企业。 而魔市国投，是真正的资本巨鳄，代表着魔都市政府在产业投资领域的意志。 昨天晚上，成淮安在谈话中，不经意间提到了这家公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清明对这家公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他的别克商务车停在国投公司楼下时，公司总经理柯智辉，已经带着几个副总，亲自等在了大门口。 柯智辉不敢怠慢。 就在半小时前，市委大秘宋思明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他，国家发改委的刘清明处长会过去拜访。 宋思明最后只说了一句：“柯总，成书记很看好这位刘处长。” 一句话，就决定了柯智辉的态度。 虽然他的行政级别可能比刘清明还要高，但在手握项目审批实权的部委实权处长面前，他必须放低姿态。 刘清明为什么而来，柯智辉心里一清二楚。 肯定是为大飞机项目。 他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准备好好地“汇报”一番。 “刘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柯智辉满面春风地迎上来，紧紧握住刘清明的手。 “柯总太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刘清明微笑着回应。 一番虚伪的客套之后，柯智辉众星捧月般地将刘清明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正对着黄浦江，视野极佳。 秘书泡好了顶级的大红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柯智辉亲自给刘清明续上水，笑着开口：“刘处长，关于大飞机项目，我们市里是经过了周密论证和详尽规划的，我们的初步想法是……” 他准备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 然而，刘清明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柯智辉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刘清明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柯智辉。 “柯总，大飞机项目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在谈那个之前，我想先知道另一件事。” 柯智辉的表情有些凝固，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刘处长请讲。” 刘清明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我想知道，贵公司控股的魔微电子，目前的运营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柯智辉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预案，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这位年轻的刘处长，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