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魔市政府招待贵宾的定点宾馆，一间雅致的包厢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圆形的餐桌旁，只坐了四个人。 魔市市委书记成淮安，他的秘书。 清江省省长吴新蕊，以及临时担任吴新蕊助理的刘清明。 这是一场没有多余人员的晚宴。 吴新蕊深知其中的分量，连自己的大秘段颖都没有带来。 服务员推门进来，准备上酒。 刘清明立刻站起身，走上前，抢在服务员之前开口。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成书记，实在对不起。” 成淮安正与吴新蕊说着话，闻言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吴省长胃不好，平时基本不沾酒，医生嘱咐过，不能喝。”刘清明语气诚恳，“今晚，由我来陪您，您看成吗？” 成淮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吴新蕊却先开口了。 她端坐着，姿态优雅，却带着强大的气场。 “我陪成书记喝第一杯。” 她看着成淮安，平静地说：“再多就会胃出血，太麻烦了，还请成书记见谅。” 成淮安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吴省长快人快语，那就一小杯。”他摆摆手，对自己的秘书示意，“然后，就让小刘陪我喝。” 秘书会意，为成淮安和吴新蕊各倒了一小杯白酒。 晶莹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只有浅浅的一层。 吴新蕊端起杯子，手臂平稳。 她与成淮安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刘清明立刻上前，拿走她面前的空酒杯，又迅速为她倒上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成淮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动自己的酒杯，而是看着刘清明。 “小刘最早就是担任你的秘书吧？”他问吴新蕊。 吴新蕊端起牛奶杯，浅浅喝了一口，唇边沾上一点白色的奶渍，她用纸巾轻轻印去。 “是啊。”她笑着说，“他这个人，既有果决的一面，也有细心的一面。” 这句很真实，也是很高的评价。 刘清明站在一旁，垂手而立，没有插话。 他清楚，这场晚宴的主角是两位大佬，自己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由头。 “基层工作，细心很重要。”吴新蕊继续说，“这也是他能做出成绩的一个原因。” “所以我讲嘛，”成淮安顺势接过了话头，“这样的同志，就应该放到地方上来，为群众多做实事。” 来了。 刘清明心里一动，知道正题开始了。 吴新蕊不动声色，仿佛没有听出成淮安话里的深意。 “他还年轻，现在在部委的工作，有助于开拓眼界，也是很有必要的。”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皮球踢了回去。 成淮安哈哈一笑，指着吴新蕊，半开玩笑地说：“吴省长一句话就把路给堵死了，这是不是想留着给自己用啊？” 这话就有些唐突了。 但像成淮安这种级别，每句话都不会是白给。 吴新蕊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这个层面的人事安排，已经不是我们省里所能左右的了。” 这句话，既是谦虚，也是事实，更是一种变相的抬高。 暗示刘清明的背后，有更高级别的领导在关注。 成淮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 他似乎在品味酒的味道，也似乎在品味吴新蕊刚才那句话。 “看你怎么想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其实，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想听吗？” 吴新蕊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清明能感觉到，成淮安的秘书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老陈这一届干完，会出任其他省份的书记。”成淮安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口中的老陈，就是现任的魔市市长。 由于两人的姓同音，在官场上被称为“双龙出水”。 “吴省长，我们搭班子干吧。” “再让小刘到你麾下工作，是不是很完美？” 石破天惊。 尽管昨天已经和刘清明推演过这个可能性，但当亲耳听到成淮安如此直白地提出来时，吴新蕊的心还是微微一沉。 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吃惊，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能与成书记共事，是我求之不得的荣幸。”她不慌不忙地说，“魔市也是很好的平台，我个人自然是向往的。” 她先是肯定，给足了对方面子。 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这次来京城向国院汇报工作期间，中组部的同志和我谈过话。” “听他们的意思，可能会调我到中央，去做妇联工作。” 成淮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转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妇联工作？ 对于吴新蕊这样正值当打之年、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来说，调去妇联，无异于半退。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安排。 但这话从吴新蕊自己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搬出了中组部，就让成淮安无法反驳了。 “是吗？”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吴省长，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在地方上更能大展拳脚。不过，既然是中央的意见，我也只能接受。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刘清明全程没有插话。 他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吴新蕊身后。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岳母这一手，实在太高了。 用一个看似“被贬”的安排，来堵住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这需要何等的定力和政治智慧。 “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我都会努力做好。”吴新蕊说得冠冕堂皇，“我在地方上工作多年，这次，可能是组织上想让我补上在中央工作的这段经历吧。” “或许是吧。”成淮安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端起酒杯，示意刘清明。 刘清明连忙上前，为自己满上一杯，双手举杯，与成淮安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怎么样都好。”成淮安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如果，林书记和你都离开，清江省的领导层，又要重组了。你们是怎么想的？”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刘清明与吴新蕊交换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 前面所有的铺垫，无论是争夺刘清明，还是邀请吴新蕊搭班子，都是烟雾弹。 这最后一个问题，才是成淮安今晚真正想问的。 吴新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成书记，陈市长想去清江吗？” 一句话，把皮球又踢了回去，而且直接挑明了窗户纸。 成淮安这次没有再绕圈子，他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坦然。 “组织上有这方面的考虑。”他承认了，“你怎么看？” “如果陈市长去清江，我到魔市，”吴新蕊的语调平缓，“这算不算是……一种职务交换？” “就是这样。”成淮安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商人的精明，“地方上的干部换职，以后将会是常态。这样可以避免一些地方保护主义的问题。” “魔市与清江省，已经结成了战略合作关系。我们两地之间进行常态的干部交流，可以为这项举措做一个试验。” 他看着吴新蕊，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吴省长，如果你同意，中央的工作，我去做。我很期待与你共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只要你支持陈市长去清江，你那个妇联的安排，我可以帮你运作掉，让你来魔市当市长。 成淮安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举起筷子，开始聊起了这次清江举办的高科技论坛。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烈。 刘清明和成淮安的秘书在一旁为两位领导服务，倒茶、布菜，基本上没有说话的机会。 吴新蕊平时看着清冷，但应付这种场面，却是驾轻就熟，言笑晏晏。 刘清明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赞叹。 自己这位岳母省长，果然是个六边形战士，几乎没有任何短板。 说话间，成淮安的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刘清明的身上。 “这次的高科技论坛，让我受益匪浅啊。”他感慨道，“我们魔市以前，也希望能举办这种高水平的科技论坛，但受自身实力限制，总差着那么一点意思。” “这次无论是与会的嘉宾，还是参展的企业，都是世界顶尖的。刘处长，”他看向刘清明，“你当初推动这个项目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这个场面？” 刘清明正在帮岳母剥一只虾。 他的动作很稳，很细致，将完整的虾肉剥离出来，放进吴新蕊面前的骨碟里。 然后，他拿起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上成淮安的目光。 “成书记，我说当时一点把握都没有，您信吗？” 成淮安笑了：“我不信。” “你搞的这个项目，已经被欧洲顶级的商学院收录进了商业案例里。我让市里请来的教授分析过，他们认为，要做到你那一步，背后需要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团队支持。” “你只有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临时找的翻译。至于那位丁处长，他起到的作用，更像是一个烟雾弹吧？” 成淮安的分析，一针见血。 刘清明心里微微一凛，这位市委书记，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我们三人有明确的分工，丁处也做了很多具体的工作。”刘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没有那么神奇，有些所谓的分析，其实是过度解读。我这个当事人，都未必想得那么远。” 成淮安哈哈一笑：“你还有一个优点，谦虚，低调。这在体制里，有好处也有坏处。不过，放在你身上，就是好处。” “谢谢成书记夸奖。” “我又发现了你身上的一个优点，”成淮安欣赏地看着他，“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吴新蕊在一旁补充道：“对，这一点也很特别。像他这个年纪的干部，在领导面前，往往很腼腆，生怕说错话。他呢，什么都敢说，但又很难让他说错。” “这是一个优秀的品质。”成淮安总结道，“容易让你和同志们打成一片。” “我还要多向各位领导学习。”刘清明姿态放得很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成淮安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刘清明，突然问道：“这次下来，是不是我们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来了。 刘清明看了吴新蕊一眼。 吴新蕊会意，准备起身。 “如果是保密项目，我去外面等你们。” 成淮安却摆了摆手。 “没什么可保密的，还在论证阶段。”他看着吴新蕊，诚恳地说，“吴省长也听听，帮着参谋参谋。” 刘清明听到成淮安这么说，便不再保留。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几个字。 “是大飞机项目。” 此言一出，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直从容淡定的吴新蕊，端着牛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这个项目，分量有点重了。 也正是这种份量，才值得刘清明这个发改委的实权处长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