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亮和周瑶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太阳火辣辣地，把地上的石板路晒得发烫。 姜亮把买来的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拿。 周瑶跟在后头，看着他一样样摆出来：排骨、五花肉、黑鱼、小龙虾，还有那只四斤重的纯野生甲鱼。 “亮哥，你今天这是要办席啊？” 周瑶看着这一堆东西，有些咋舌。 姜亮笑了笑，没接话，而是弯着腰去生火。 周瑶见姜亮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在追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姜亮旁边，帮着他一起择菜。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姜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厨房里渐渐热了起来，周瑶的额头上逐渐冒汗，但她没吭声，只是时不时拿手背抹一把。 八月的早晨，温度已经达到二十多度，没有风扇狭窄的厨房内更加闷热。 “瑶瑶，你去外头歇着呗，这儿热。”姜亮认真烧着火，头也没回地说道。 “不热。” 周瑶对着姜亮摇了摇头，手上的活并没有停下。 姜亮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红扑扑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两根，让火小了些。 排骨下锅，油在锅里滋滋啦啦地响，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周瑶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着姜亮笑道：“亮哥，你这手艺，闻着就馋人。” “馋了等会就多吃点。” 姜亮翻动着锅里的排骨，往里头加酱油：“等会儿人来了，你也别光顾着招呼，自己也得吃。” 周瑶点点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有些疑惑的小声小声问道：“亮哥，你说他们会来吗？” 姜亮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才开口：“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咱把饭备好，心意尽到了就成。” 周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排骨炖上了，姜亮又开始处理起甲鱼。 这东西难弄，得一点点把表皮刮干净，还得注意不能把苦胆给弄破。 周瑶在一旁看着，心里头既佩服又心疼。 她亮哥做什么事都认真，哪怕是做一顿饭，也要做到最好。 认真做事的男人真好看！ 周瑶有些痴迷的看着自家姜哥！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 红烧排骨出锅了，回锅肉也炒好了，水煮鱼的汤底也熬上了。 那只甲鱼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 姜亮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外头的日头。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快十一点了。 周瑶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艳阳高照，连一条狗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亮哥，要不你先吃点儿垫垫？” 周瑶有些心疼的看向自家亮哥：“你都忙活一上午了。” “没事，我不饿。”姜亮摇摇头，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下去，“要是你饿的话，可以先吃点儿垫垫。” “我也不饿！” 周瑶同样摇了摇头，只是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一下，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擦了几遍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心里头踏实。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姜亮耳朵一动，抬头往外看去。 院落不远处，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 姜亮心里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出去。 “老爷子！吴同学！” 吴大炮抬起头，看见姜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笑骂着摇了摇头道：“你小子。” 姜亮跑到跟前，伸手要去扶他。 吴大炮却是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老头子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脚下的步子还是有些颤颤巍巍。 吴蓉蓉在一旁抿嘴偷笑笑了笑，随后轻声说道：“爷爷，您就让人家扶一着吧，这大热天的。” 吴大炮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没再拒绝，任由姜亮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周瑶这时候也跑了出来，看见吴蓉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蓉蓉，快进来坐，外头热。” 吴蓉蓉点点头，跟着周瑶往店里走去。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和这炎热的天气格格不入。 几个人进了店，姜亮扶着吴大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又赶紧去倒凉茶。 周瑶则是搬了张凳子给吴蓉蓉，让她坐下，自己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吴大炮接过凉茶，咕咚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这天儿，热得邪乎。走了这一路，跟洗了个澡似的。” 姜亮笑道：“老爷子，您怎么不坐车过来？这大热天的，万一中暑了咋办？” 吴大炮摆摆手：“坐啥车？我老头子还没那么金贵。再说了，我这拐杖又不是摆设，慢慢走，走走歇歇，累不着。” 吴蓉蓉在一旁接话道：“我本来想自己回家开车过来的，爷爷非不让。说走路踏实，还能看看街上的景。” 吴大炮哼了一声：“你个丫头懂啥？坐车一晃就过去了，走路才能看见东西。” 他说着，扭头打量了一圈店里，满意的点了点头，“嗯，收拾得挺干净。小子，你这店虽不大，但看着舒服。” 姜亮笑着说道：“老爷子过奖了。您和蓉蓉能来，我这小店蓬荜生辉。” “少来这些文绉绉的。” 吴大炮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我今儿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姜亮心里一动，他明知道是什么事，但依旧故作不知的坐在吴大炮对面：“老爷子您说。” 吴大炮又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今天上午，我把全镇的村长都叫到镇委会了。” 姜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里头一热：“老爷子，您这是……” “还不是为了你们那点破事。” 吴大炮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我吴大炮的孙女，不能让人白白糟践名声。这事，必须查清楚。” 周瑶在一旁听了，眼眶有些发酸。 她悄悄看了吴蓉蓉一眼，却发现吴蓉蓉正看着自己，两个人都笑了笑，又都移开了目光。 吴大炮继续说：“我把话撂那儿了，让各个村子自查，看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镇长吴维发也表了态，一定严肃处理。那些村长当着我的面，一个个都拍了胸脯，保证查清楚。” 姜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起身给吴大炮添茶：“老爷子，您这恩情，我记下了。” “记啥记？”吴大炮瞪他，“我帮你，一是为了蓉蓉的名声，二是看你小子顺眼。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干，把日子过好，别让人看了笑话。” “是，老爷子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干。” 姜亮对着吴大炮郑重地点头。 吴蓉蓉却在一旁笑道：“爷爷，您怎么还到别人的地盘上教训起东家来了。” “不过，姜亮，我爷爷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其实他挺欣赏你的，说你做菜的手艺好，人也踏实。” 吴大炮哼了一声：“东家怎么了？在镇上我哪个人不能训了？ 还有叫我欣赏上他了？我就是觉得这小子还不赖，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听到吴大炮的夸赞，姜亮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说道：“老爷子，您这话比夸我还让我高兴。” 周瑶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也是暖暖的。 她看了看吴大炮，又看了看吴蓉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心有些多余。 人家吴老爷子是明事理的人，吴蓉蓉也是好姑娘，自己在这儿瞎想些啥呢？ 吴蓉蓉突然看向她，笑着说：“瑶瑶，你怎么一直站着？ 快坐啊。我和爷爷今天可是专程来的，你们不会连顿饭都不管吧？” 周瑶愣了一下，连忙说：“管，当然管。亮哥一早就买了菜，做了好多好吃的。” 吴大炮听到好吃的他眼睛不由得一亮：“哦？做了什么？” 姜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一些家常菜。红烧排骨、回锅肉、水煮鱼，还有一只清炖甲鱼。” 吴大炮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是早就等着我们来了？” 姜亮笑着摆了摆手：“我早上去了您家，想请您来家里坐坐。吴奶说您和蓉蓉出门了，我就想着，万一您忙完了能过来呢？就把菜备上了。” 吴蓉蓉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光彩。 她看了看姜亮，又看了看周瑶，轻声笑道：“姜亮，你真有心。” 周瑶抿了抿嘴，起身说：“我去厨房帮忙热菜。” 姜亮拦住她：“你陪老爷子他们说话，我去弄。很快就好。” 说完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周瑶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吴蓉蓉则是一把住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瑶瑶，咱们反正还没开饭，我们聊会天呗，爷爷你不建议吧？” 周瑶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吴大炮看了看两个女孩，端起茶杯，没说话。 厨房里，姜亮忙得热火朝天。 他把几道菜重新热了一遍，又另外加了道豆角炒肉和红烧茄子。 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更浓郁的香味。 周瑶坐了一会儿，屁股就像长了刺一般，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赶紧起身说：“我去帮亮哥端菜。” 说完她就溜进了厨房。 吴蓉蓉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吴大炮瞥了孙女一眼，低声说：“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吴蓉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爷爷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爷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吴大炮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厨房里，周瑶正帮着姜亮把菜往盘子里盛。姜亮看了她一眼，小声问：“外头咋样？” “挺好的。” 周瑶低着头说，“蓉蓉跟我说话呢。” 姜亮“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菜很快上齐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回锅肉肥而不腻，水煮鱼红油汪汪，清炖甲鱼汤清肉烂。 还有两个青菜，看着清清爽爽的。 吴大炮看着这一桌菜，赞道：“好小子，这手艺，在咱们窑里镇是屈才了。” 姜亮谦虚道：“老爷子过奖了，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几人落座。 吴大炮夹了块甲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点点头：“嗯，火候到位，入味但不腻。好东西。” 吴蓉蓉尝了尝水煮鱼，辣得直吸气，却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姜亮，你这手艺，比我在赣州市吃的那些饭店还要好。” 姜亮笑道：“喜欢就多吃点。” 周瑶则是在一旁默默吃着饭，有些手足无措，不怎么说话。 吴蓉蓉看了她一眼，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瑶瑶，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周瑶愣了一下，连忙说：“谢谢。” 吴大炮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 饭后，姜亮泡了茶，几个人坐着聊天。 吴大炮放下茶杯，说：“姜亮，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开会的时候，姜家村村长姜一旺私下跟我说，他心里有数，这谣言多半是你大伯姜金龙传出来的。” 姜亮沉默了一下，说：“我也猜到了是他。” 吴大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后，冷哼一声：“这种亲戚，比外人还歹毒。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连自己亲侄子都坑。一旺说他已经找姜金龙问过话了，那小子死不承认，但躲闪的眼神瞒不过人。” 吴蓉蓉皱起眉头：“爷爷，那怎么办？没有证据，总不能拿他怎么样吧？” 吴大炮说：“证据？这种事要什么证据？只要各村村长把话传下去，说这是谣言，是有人故意生事，那些村民自然就明白了。至于姜金龙，他要是再敢乱来，自然有人收拾他。” 姜亮点了点头：“谢谢老爷子。有您出面，这事应该能压下去了。” 吴大炮却是摆了摆手：“压下去容易，但彻底解决难。姜金龙那种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能造一次谣，就能造第二次。你得自己防着点。” “我明白。” 吴蓉蓉突然说：“姜亮，要不……我以后还是少来你店里吧？这样他们就没话说了。” 姜亮还没开口，周瑶却抢先说：“那到不用。” 几人都看向她。 周瑶脸有些红，但还是坚持说：“蓉蓉，你不用这样。你是亮哥的朋友，来店里是正常的。那些谣言本来就是假的，要是因为你避嫌，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了。” 吴蓉蓉愣了愣，看着周瑶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异样。 她轻声说：“瑶瑶，谢谢你。” 周瑶摇摇头，没再说话。 吴大炮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周家丫头，看着文静，心里却有主意。 而且这份大度，不是谁都有的。 又聊了一会儿，日头开始西斜了。 吴大炮起身告辞，姜亮和周瑶送到门口。 临要走的时候，吴大炮拍拍姜亮的肩膀：“小子，好好干。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姜亮郑重地点头：“谢谢老爷子。” 吴蓉蓉也跟着道别，她看了看周瑶，忽然说：“瑶瑶，我能单独和你说句话吗？” 周瑶愣了一下，看了看姜亮。 姜亮点点头，她便跟着吴蓉蓉走到一旁。 吴蓉蓉看着周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瑶瑶，我喜欢姜亮。” 周瑶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吴蓉蓉。 吴蓉蓉接着说：“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做破坏你们感情的事。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我那样做。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我会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不会打扰你们。” 周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蓉蓉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说：“瑶瑶，你是个好女孩。姜亮眼光挺好的。我希望你们好好的。”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扶着吴大炮，慢慢往街那头走去。 周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姜亮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蓉蓉跟你说什么了？” 周瑶回过神，看着姜亮，突然笑了：“没什么。她说，希望我们好好的。” 姜亮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他揽住周瑶的肩，轻声说：“会的。我们会的。”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周瑶靠在姜亮肩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感动，有温暖，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酸涩。 但她知道，无论怎样，她都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愿意和他一起走下去。 夜幕降临，卧龙潭饭店里亮起昏黄的灯光。 姜亮和周瑶一起收拾碗筷，洗刷锅碗。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两个人的低语声，温馨而安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谣言的事有了转机，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