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复兴港娱,内娱急了:第196章 回味青橄榄
“Action!”
二十辆卡车,在晨雾里缓慢爬坡。
张国荣驾驶领头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能见度不足五米的盘山路。
镜头在驾驶室内,特写他的脸。
汗从额头滑到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
开到第三个弯道时,他突然眨了下眼。
那一瞬间,许鞍华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她要的“清醒”。
不是表演,是张国荣真的在那一刻,理解了陈望乡。
一个二十二岁的南洋华侨,为什么要把命赌在这条路上。
“卡!”
许鞍华喊停时,张国荣还在驾驶座上。
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
威叔的纪录片团队,抓拍到了这个瞬间。
演员和角色,在晨雾里重合。
下午,拍摄野人山溃败的戏时,出了意外。
饰演机工阿坤的马来西亚华人演员林天明,在拍一场“中疟疾倒地”的戏时。
真的被雨林的毒蚊咬了。
开始只是红肿,半小时后开始发烧、说胡话。
随队医生检查后脸色变了:“可能是疟疾,必须马上送医院!”
林天明被抬上担架时,还在用闽南语说胡话。
“阿母……我返去了……橄榄树……橄榄树结果了……”
当晚,医院传来消息:
确诊疟疾,但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旅店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马来西亚制片人低声问:“赵生,要不要换演员?林天明的戏还剩三分之一。”
“不换。”
赵鑫斩钉截铁,“等。等他好了,继续拍。”
“但进度,”
“我说了等!进度难道比人命重要?”
赵鑫环视所有人,“而且,林天明今天说胡话时,喊的“橄榄树”,是剧本里没有的。这是天意,他把自己活成阿坤了。”
这番话传开后,陆续有马来西亚老华侨,来到剧组驻地。
有的送来祖传的治疟疾药方。
有的拿出父辈当年,在滇缅公路的老照片,有的只是默默放下几包糕点。
十月十五日,林天明出院。
瘦了一圈,但眼睛发亮。
他回到剧组第一句话是:“许导,我梦见阿坤了。他说“替我演完”。”
拍摄继续。
野人山的戏,因为这场意外,反而多了种真实的“生死感”。
林天明演阿坤临终那场戏时,没有按剧本说台词。
他只是看着张国荣,用闽南语轻声唱了一段童谣:
“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旋留鼓……”
唱完,笑了:“望乡,我想食芋头了。”
然后闭眼。
全场泪崩。
张国荣跪在原地,久久没动。
晚上,赵鑫在旅馆房间,看威叔拍的纪录片素材。
画面里,林天明唱童谣时眼角有泪。
张国荣跪在那儿,不是演,是真的在送别一个朋友。
林青霞轻声说:“这部电影,已经在改变人了。”
“不是电影改变人。”
赵鑫按下暂停键,“是历史,通过我们在说话。”
他看向窗外,槟城的夜空,没有香港的霓虹,但星星格外亮。
像1937年那些南洋青年,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同一片天。
“青霞,你说陈望乡们,当年有没有后悔?”
“应该后悔过,但不会说。”
林青霞靠在他肩上,“就像我爸爸,他总说“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因为那是他的选择。再苦,也是自己的路。”
“所以《橄榄树》的结局,”
“千万别改。”
林青霞说,“就按现在这样,陈望乡把铁盒沉入马六甲海峡,然后回到台湾眷村,继续种他的苦橄榄树。不是和解,是带着苦味,继续活下去。这才是离散者最真实的尊严。”
赵鑫点点头,在剧本终页上写下一行字: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把故乡活成苦味,但依然在异乡认真结果的人。”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橄榄树》马来西亚部分杀青。
剧组在槟城海边,举行简单的告别宴。
林天明端着椰子水,走到赵鑫面前。
“赵生,多谢。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普通演员。但现在,我觉得我替阿坤活了一次。”
“是阿坤选择了你。”
赵鑫和他碰杯,“下次来香港,我带你去深水埗吃糖水。陈伯的红豆沙,甜到能盖住所有苦。”
另一边,陈老先生在和几位老华侨们作别。
老人们互相搀扶着,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苍老的橄榄树林。
“电影上映时,我一定包场。”
陈老先生红着眼眶,“请所有还活着的老机工,和他们的子孙来看。告诉他们,有人记得。”
深夜,赵鑫一个人走到海边。
马六甲海峡的浪,轻轻拍岸。
他想起剧本里陈望乡,沉铁盒的那场戏。
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个人的乡愁,是一代人的魂。
而此刻,他站在这片海边。
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处的回声:
那些轮船的汽笛,那些卡车的轰鸣。
那些年轻的笑声,那些临终的童谣。
全部涌来。
“橄榄树,”
他轻声念着这个词。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离散的人,执着于种一棵永远种不活的树。
因为树不会走。
树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哪怕土地不对,气候不对,结的果是苦的。
但至少,有一个东西,替他们“留在那里”。
替他们,完成那个“返去”的动作。
哪怕只是在想象里。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
《橄榄树》剧组离开槟城。
机场候机室里,林天明突然跑来,塞给张国荣一个小布包。
“荣哥,打开看看。”
张国荣打开,里面是一颗橄榄核,已经盘得发亮。
“这是我阿公的。他1942年死在滇缅公路,这是他从槟城带走的,唯一一样家乡的东西。”林天明眼睛通红,“阿坤在戏里没带走的东西,我阿公带走了。现在送给你。”
张国荣握紧橄榄核,用力点头。
“我会好好收着。下次来,我带你去台湾,找陈望乡种橄榄树的地方。”
“好!一言为定!”
飞机冲上云霄时,许鞍华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槟城。
轻声对身边的赵鑫说:“阿鑫,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债,不是政治债,是良心债。”
她转头看他,“南洋华侨对中国的恩情,我们还得太少。而且,还债的方式,不该只是鞠躬说谢谢,而应该是把他们的故事,认真讲给所有人听。让他们知道,你们做过的事,有人记得,而且会一直记下去。”
赵鑫笑了:“如果我们真能做到,那这部电影,就算成功了?”
“算成功了吧?!”
许鞍华看向机舱里,张国荣在摩挲那颗橄榄核。
狄龙在闭目养神但眼角有泪痕,威叔在检查摄影机,林天明靠着窗睡着了。
“至少在这些人心里,成功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倾泻而入。
照亮每个人脸上,那种刚刚从一段沉重历史里走出来的、疲惫但安宁的神情。
像陈望乡最后站在眷村的橄榄树下。
看着苦果,笑的很淡。
因为活着,记得,继续种。
这本身,就是最悲壮,也最温柔的反抗。
而此刻,一九七九年的阳光,正照亮前路。
香港还在等他们回去。
等他们带回一棵,种在胶片上的橄榄树。
等他们把南洋的海风、滇缅公路的雾、野人山的雨全部带回去。
然后告诉所有人:
看,这就是那些“回不去”的人。
他们活成了苦橄榄。
但橄榄苦过后,便是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