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一愣，显然是没有想过女儿会向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看着闺女那张稚嫩明艳，却又充满坚韧的小脸，意识到了女儿问这个是认真的。 周雅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几岁的周雅，也是十里八乡最水灵的姑娘，多得是小伙子稀罕她呢。 可和她的萱萱不一样，周雅没有一个好母亲疼，她的这双手从小到大每个季节都在长各种各样的东西。 而现在，又粗又糙，周雅其实并不算胖的，但如果单看一双手的话，那是一个身体比她壮硕至少两倍的人才有可能会有的手。 魏雨萱的眼眶湿润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问那个问题好残忍，于是慢慢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把母亲的手抱紧怀里，轻声说：“妈，对不起，我不应该揭开你的伤疤，你就当我没问，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周雅看着懂事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女儿，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女儿的手是她细心呵护养的这么细嫩的，可为了自己的梦想，她娇嫩的女儿心甘情愿的劳作，也让手里长出了茧子。 她这个当妈的，好像都不如女儿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 “妈那时候，就是存着一口气，不想回到你外公外婆身边，也不想在乡下将就着找个男人了事，所以那个畜生的出现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救命稻草似的，我牢牢的抓住了他。” 魏雨萱想到了自己的外公外婆，她的心里一涩，随即又替母亲难过了起来。 外公外婆是典型的重男轻女，魏雨萱的母亲周雅又是他们的二女儿，如果说是老大可能还会有头几年的关注，老二又是个女儿，基本上就是放养的命。 周雅一路长大从没吃饱过饭，吃得最多的可能就是苦，后来周雅跟了她的奶奶学厨艺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好歹也学了些本事。 魏雨萱能理解魏恒的出现对于妈妈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十八岁花样年纪的母亲，一定也面临着更多更为艰难的选择。 周雅继续说：“其实那个畜生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也知道，他长得不赖，人又斯文高挑，还是个有文化的城里人。你知道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他意味着什么吗？” 还不等女儿回答，周雅就自嘲一笑：“我以为我看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魏雨萱却哭了，这个年代是吃女人的年代，对于妈妈来说，那就是希望。 周雅说：“你要是问我结婚比不比单身好，其实萱萱，我可以很坦然的告诉你，即便是当时的我一眼能看见未来二十年的生活，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和那个畜生走。” 魏雨萱沉默了，她又发现了一个这个问题的残忍之处，那就是她总是带着答案去问问题，她以为妈妈一定会觉得单身更好，可却欠缺了很多对于当下环境的考虑。 这是不公平的，也是很不负责任的。 更是幼稚自大的。 周雅笑着给女儿擦眼泪，“因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别的路了，我知道他在我身上肯定有所图，青春也好，劳动也好，又或者是想让我给他生个儿子，这些在那时候的我看来都能接受。” “因为无论怎么走，无论和谁，都是这样的。单身？不可能的。不过如果有可能的话，其实也不一定能好过。” 周雅叹了口气，看着黑乎乎的窗外：“现在社会比四十年代五十年代还是要好一些，那时候世道乱得很，人只有抱在一起才有存活下去的可能，分开就是个死。” “所以再来一次，我还是这么选，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自己选择一个能够带我往前走的人比留在村里当一个普通村妇强。” 魏雨萱抬头看向母亲，可周雅又笑着说：“而且我生了你，就更不会后悔什么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漂亮善良、聪明懂事，你让妈妈割舍不下。” 魏雨萱终于抑制不住脸上的情绪，哭倒在母亲的怀抱里，“妈妈，你也是我的唯一，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就够了。” 周雅没有理会魏雨萱的这句话，而是继续说：“但是这个问题放在现在的我来看，我以后是不会再婚了，伺候一个男人二十年我都够够的了，哪能还上赶着找一个男人伺候？没门！” 听了这句话的魏雨萱破涕为笑，“就是。” “那你还总想着让我结婚干什么？”魏雨萱又忍不住嗔怪母亲，带着撒娇的语气。 周雅刮了刮女儿高翘的小鼻尖，“你傻呀，我给你找的都是能照顾你的，哪时候让你伺候别人了？你看小谢，要多能干有多能干，妈还能害你不成？” “那我还是要和谢宴止在一起，我这辈子只能跟他了，妈。” 魏雨萱这话说的慢吞吞的，还有点踌躇，眼睛都不敢看着周雅了。 周雅的心里一梗，拉着魏雨萱站起来，然后手直接从魏雨萱的外衣伸进去摸她的肚子。 魏雨萱慌乱了一瞬，可心里蓦地又镇定了下来，坦然的让周雅试探。 反正孩子在她自己肚子里，她一口咬死不能打掉孩子，就算妈妈非要拉着她去堕胎又如何？ 现在都四个月了，再过几个月都能有形状了，魏雨萱更加舍不得了。 周雅把手颤颤巍巍的拿出来，然后赶紧拉着女儿又坐下了，很不可置信的问： “所以那时候你非要下乡不肯去相亲，就是因为你发现自己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