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叩仙门:第七十六章 归尘
绝地之外,天光晦暗。五年时光,于这方战火纷飞的小世界而言,足以改变许多,亦足以加深许多伤痕。
林晚独立于一处荒芜的山岗之上,灰色的衣袍在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寒风中轻轻摆动。他目力所及,曾经水汽氤氲、生机勃勃的云梦大泽,如今已是满目疮痍。许多水域被墨绿色的毒液或暗红色的魔血污染,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成片的原始丛林化为焦土,只剩下扭曲的、漆黑的枯木指向苍天,如同大地绝望的骸骨。远处,依稀可见曾经散落大泽各处的小型修士聚集地、坊市的废墟残骸,断壁残垣间,或许还残留着未寒的尸骨。
空气不再清新,灵气也显得躁动而稀薄,混杂着浓郁的杀伐、怨念、以及挥之不去的妖魔气息。天边,那轮妖异的血月似乎比五年前更加硕大、猩红,低垂欲坠,散发着不祥的光晕,永恒地悬挂在苍穹,仿佛一只冷漠俯瞰众生挣扎的巨眼。
“五年……”林晚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五年闭关,混沌不知年,但外界这触目惊心的景象,无声地诉说着这五载岁月是何等残酷。妖魔之乱,看来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已将这东域一角彻底拖入了无间地狱。
他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以他如今半步化神、又兼具混沌特性的神魂之力,神识覆盖范围之广、洞察之细微,已远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比。顷刻间,方圆数百里内的大致情形,已在他心中勾勒出轮廓。
大量低阶妖兽、魔物成群结队地游荡,如同瘟疫般扫荡着任何残余的生机。偶尔有仓惶逃窜的人族修士或凡人村落,一旦被发现,便是惨遭屠戮、吞噬的下场。昔日还算稳固的玄云宗、碧波城等防线,似乎已支离破碎,只能各自为战,固守几处重要的据点,处境岌岌可危。
“玄云宗……”林晚目光投向记忆中“接引台”大营的方向。那片区域如今被浓厚的、混杂着阵法灵光、妖气、魔气的混乱云雾笼罩,看不真切,但其中传来的灵力波动异常剧烈且混乱,显然正处于激烈交战或高度警戒之中。
他心念微动,身形再次变得虚幻,融入风中,朝着玄云宗大营的方向,以一种看似不快、实则瞬息百里的速度,飘然而去。混沌道体与虚空步结合,让他移动时几乎不留痕迹,气息与天地自然相合,难以被寻常修士察觉。
沿途,他避开了几股规模较大的妖魔队伍,也目睹了数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人族修士往往处于绝对劣势,死伤惨重,只有少数修为较高、或运气极佳者才能突围逃窜。妖魔的凶残与强大,比之五年前似乎又有精进,且配合更加有章法,显然并非乌合之众。
他并未出手干预。非是冷漠,而是深知个人之力,于这席卷天地的战乱洪流中,所能改变的有限。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归来,首要之事并非盲目厮杀,而是弄清形势,找到故人,了结因果,并探寻那关乎此界根本的“飞升”之秘。盲目暴露实力,只会将自己过早置于风口浪尖,打乱计划。
越靠近玄云宗大营旧址,战斗的痕迹越是密集惨烈。焦黑的土地,巨大的法术轰击坑,折断的法器,风干发黑的血迹,以及来不及收敛、被妖兽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骸,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昔日巍峨的“接引台”大营,如今已模样大变。外围的防御工事大多被摧毁,只余下残破的木栅与崩塌的石垒。营寨范围明显收缩,核心区域被一座更加庞大、复杂、散发着强烈阵法波动的赤红色光罩所笼罩,光罩之上符文流转,隐现龟甲纹理,显然是一种极其强大的防御大阵。光罩之外,影影绰绰,围绕着无数妖兽、魔物的身影,如同饥饿的狼群,不时发出挑衅的咆哮,或试探性地攻击光罩,激起阵阵涟漪。显然,玄云宗残余力量,已被妖魔联军彻底围困于此,做困兽之斗。
林晚在距离大营十数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停下,远远望去。他能感觉到,那赤红光罩之内,气息驳杂,有惊慌,有绝望,也有不屈的决死之意。修士数量,比之五年前鼎盛时期,恐怕十不存一。
“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微微蹙眉。玄云宗乃东域有数的大宗门,竟被逼到如此绝境,可见妖魔势力之强,战局之危。
他并未急于进入大营。以他如今的修为,若要悄然潜入,那防御大阵未必能完全阻隔,但难免会引起一些波动,惊动可能存在的金丹期修士。而且,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时机。
沉吟片刻,他身形一晃,朝着大营侧后方,一处相对偏僻、防守似乎较为松懈的区域潜行而去。同时,他体内混沌真炎微微流转,周身气息迅速衰落、改变,肌肤变得粗糙黯淡,眼神中的深邃敛去,换上几分疲惫与惶恐,修为也被压制在炼气三层左右,甚至比五年前“陨落”时还要虚弱几分。配上那身历经五年混沌气息侵染却依旧朴素的灰衣,活脱脱一个在乱世中侥幸存活、挣扎求生的底层散修模样。
他来到大阵边缘一处较为隐蔽的角落。这里的光罩光芒相对其他地方略显稀薄,似乎是一处预设的、供小股人员紧急出入的“生门”或薄弱点。附近有两名炼气中期的玄云宗外门弟子值守,皆面带菜色,神情紧张疲惫,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游荡的零星魔物。
林晚“踉跄”着从藏身处走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朝着值守弟子方向挥手,声音“嘶哑”地喊道:“两位师兄!救命!我是原丙字三队的外门弟子林七!外出搜寻物资,遭遇魔物,队友皆已罹难,侥幸逃回!求开阵法,放我进去!”
“丙字三队?林七?”两名值守弟子一愣,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名字和队伍编号没什么印象。这也正常,外门弟子众多,流动性大,何况是五年前。但看林晚那副狼狈虚弱、修为低微的样子,倒也符合一个侥幸逃生的底层弟子形象。
“可有身份令牌?”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警惕地问道,手中法诀引而不发。
“有,有!”林晚连忙“慌乱”地从腰间(实则是从混沌真炎幻化的储物空间内)摸出一块灰扑扑、边角磨损、刻有“玄云宗外门林七癸午二三”字样的木制令牌——这是他之前潜伏时,顺手从一个陨落修士身上取得的,略作改动。令牌材质普通,禁制粗浅,符合外门低级弟子身份。
那名弟子隔空一摄,将令牌摄入手中,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林晚,没发现什么异常。令牌是真的,人看起来也孱弱不堪,不似妖魔伪装(妖魔通常不屑于伪装成如此低微的人族)。
“等着。”年长弟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赤红色阵盘,打入几道法诀。只见前方光罩微微波动,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快进来!动作快!”年长弟子低喝道。
林晚连忙“连滚带爬”地穿过缝隙,进入大阵之内。身后光罩迅速合拢。
一入阵内,浓郁的灵气(虽然带着疲惫与血腥)扑面而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与绝望氛围。放眼望去,营内帐篷连绵,却大多破旧不堪,修士往来匆匆,面色凝重,眼神麻木或惶恐。伤员区不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腐臭。整个营地,像是一头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仍在龇牙坚持的困兽。
看着这满目疮痍、人人自危的景象,林晚心中忽地掠过一丝恍惚。曾几何时,他还是个挣扎在武道底层、为了一块下品灵石都要拼命的凡俗少年,初次踏入云梦泽,见到那灰衣少年御剑凌空、斩妖除魔的“仙家”风采时,内心是何等震撼与向往,视其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仙人”。那时的他,觉得能成为那样的修士,便是人生极致,长生可期。
而如今,不过短短数年,他已然站在了此界修士的顶点,元婴巅峰,半步化神。莫说御剑飞行,便是移山填海、初步触及规则,对他而言亦非难事。再看眼前这些为生存苦苦挣扎的同门,其中不乏筑基修士,在当年自己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但这便是终点么?林晚暗自摇头。《混沌焚天诀》总纲中那惊鸿一瞥的宏大世界,那涉及宇宙生灭、层层飞升的至理,让他深知,此界所谓的“元婴飞升”,恐怕并非真正的超脱。这方小世界,或许只是无尽星空下的一粒微尘。昔日仰望的“仙人”,今日俯瞰的众生,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眼中,是否也如蝼蚁观天?长生路远,道途漫漫,刚刚起步罢了。眼前的困局,故人的恩怨,宗门的存亡,于他漫长道途而言,或许只是一段必须了结的尘缘,一次心境的磨砺。
他收敛心神,不再感慨。长生路上,最忌驻足自满,亦忌迷失于力量带来的虚妄。脚踏实地,一步步了结因果,稳固道心,方能走得更远。
“令牌还你。”年长弟子将令牌丢还给林晚,语气不耐,“自己去"庶务堂"残部报备,重新登记,领取配给。如今营内物资紧缺,规矩森严,莫要乱跑,更不得滋事,否则军法无情!”
“是,是,多谢师兄!”林晚“感激涕零”地接过令牌,躬身道谢,然后低着头,朝着记忆中“庶务堂”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以强大无匹的神识,如春风化雨般悄然扫过整个营地。营内修士约莫还有两三千人,其中炼气期占了绝大多数,筑基期修士不足百人,且大多气息不稳,带伤在身。金丹期的气息……他只隐约感应到三处,皆位于营地中央那片被更强大禁制笼罩的区域,其中一道气息他有些熟悉,正是清虚子,只是此刻这气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虚弱,另外两道则陌生且带着凌厉锋芒,恐怕是宗门仅存的金丹长老。
他还“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曾经丙字三队的区域,如今已被其他队伍占据,未见赵铁柱、冷锋等人,不知是战死还是调离。他在伤员区边缘,看到了一个正在给伤者喂药、身影佝偻、白发愈多、神色憔悴却依旧专注的老者——陈玄。陈老还在,只是苍老了许多,修为似乎也停滞不前。
在靠近核心区的一处谋略帐外,他“见”到了韩文。韩文依旧是书生打扮,只是面色更加苍白,眼神中少了几分从前的淡然算计,多了几分深沉的忧虑与果决,修为已至筑基初期,看来这五年并未虚度,且似乎在营中担任了不低的职务。
他还“看”到了石勇,这个憨直的汉子断了一条手臂,缠着染血的绷带,却依旧拎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在护卫队中巡逻,眼神凶悍,只是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悲怆与疲惫。侯小乙不见踪影,不知去向。
至于周霆、陆天鸿……他神识扫过天枢峰修士聚集的区域,很快便捕捉到了周霆的气息。周霆还活着,修为竟也突破到了筑基初期,只是气息虚浮,脸色阴鸷,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言的戾气与惊悸,似乎道心受损严重,正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静室内烦躁踱步。陆天鸿的气息则在那核心禁制区域内,与另一道陌生的金丹气息在一起,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将营内大致情形了然于胸,林晚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先依言去了那缩水严重、门庭冷落的“庶务堂”残部,以“林七”的身份做了简单报备,领到了一份微薄得可怜的配给(几块硬如石头的粗粝饼子和一碗清水),并被分配到外门营地最边缘、靠近破损阵法的一处简陋帐篷,与另外三名同样面黄肌瘦、气息奄奄的外门弟子挤在一起。
对于这种待遇,林晚浑不在意。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以便暗中观察、行事。
夜幕降临,血月光芒被防御大阵过滤,在营内投下暗淡的红光。远处,妖魔的嘶吼与试探性的攻击声时而传来,引得阵法微微震荡,营中一片死寂的紧张。
林晚盘膝坐在那简陋帐篷的角落,如同其他疲惫绝望的弟子一样,闭目“调息”。实则,他的神识再次悄然散开,捕捉着营中各种细微的交谈、议论,拼凑着这五年间发生的事情。
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汇聚。
自“星坠岛秘境”崩塌、传承失踪后,妖魔联军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顾忌,攻势骤然加剧。玄云宗、碧波城等势力损失惨重,多处外围据点、附属城池接连沦陷。约三年前,玄云宗本山遭遇魔族主力与数位妖王联手突袭,护山大阵被破,宗门弟子死伤枕藉,山门重地一度失守,几位元婴老祖在激战中一死一重伤,仅存的元婴后期大长老“玄元子”被迫带领部分核心弟子与重要传承,突围撤离,与前线残部汇合,固守于此,也就是如今的“赤龟甲”大阵之内。碧波城等势力情况也差不多,如今只能各自困守孤城,覆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清虚子长老在宗门突围战中为掩护弟子,身受重伤,道基受损,修为跌落到金丹初期,且难以恢复。如今营中主事的,是那位突围而来的、气息凌厉的金丹后期剑修——“天刑长老”,以及陆天鸿。两位长老似乎对如何应对当前危局,存有分歧。
“玄元子”大长老则在中央禁地深处闭关,试图疗伤并寻求突破,但据说伤势极重,希望渺茫。宗门上下,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每日都有弟子偷偷逃离(大多被外围妖魔猎杀),或绝望自戕。
关于“林晚”这个名字,早已无人提及。偶尔有从当年秘境幸存者口中流传出的、关于“灰衣少年得混沌传承”的模糊传说,也被大多数人当做乱世中不切实际的臆想或已湮灭的历史,无人当真。
“原来如此。”林晚心中明了。玄云宗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内忧外患,高层分歧,士气崩溃。而他昔日那些“恩怨”,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似乎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真的微不足道吗?
他想起周霆眼中那丝惊悸与戾气,想起陆天鸿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贪婪,想起清虚子长老昔日的回护之恩,想起陈玄、石勇、韩文这些故人……还有这满营绝望的同门,这濒临破碎的宗门。
因果,便是如此。看似微小,却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最终汇成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他并非救世主,也无意为这注定有生灭轮回的一方小世界逆天改命。但既然归来,有些事,当为则为。了结因果,亦是坚固道心。
“先从……故人开始吧。”林晚缓缓睁开眼,眸中混沌星芒一闪而逝,目光仿佛穿透帐篷,望向了陈玄所在的伤员区方向。
夜色更深,妖魔的嘶吼似乎暂时停歇,营中死寂,唯有血月无声,高悬于破碎的天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