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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南下,我一统南洋:第240章 长河入海

2045年8月15日 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孙子推到观景台边缘。 他109岁了,几乎看不见,黄斑病变夺走了他最后的清晰。 但此刻,他依然睁大眼睛,朝向窗外那一片模糊的光。 “爷爷,开始了。”孙子的声音很轻。 老人点点头。 他听见了。 不是轰鸣,不是掌声,是一种更低沉,更辽阔的声音,来自脚下这座城市,来自远处湄公河入海口的方向,来自他记忆深处那个1945年的下午。 100年前。 他九岁,跟着父亲站在河内街头,等那支从云南开来的军队。 父亲说他们是来受降的,赶走日本人。 父亲说他们也是来越南的,可能就不走了。 他不明白“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记得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疲惫,黝黑,和父亲一样。 他们背着枪,也背着工具。 进城第二天就开始修路。 100年后,他坐在这里,听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片大陆一百年来最盛大的时刻。 广播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用汉语播报: “现在,请共同体育年代表向太空发射历史铭文卫星。” 老人知道这一刻准备了七年。 那颗卫星携带的是一块纯钛金属板。 板上用一百二十三种文字镌刻同一句话,那是龙怀安在1999年跨年夜亲笔写下的: “我们曾是饥民,难民,被征服者。” “我们曾是殖民地,半殖民地,经济附庸。” “我们用了五十四年,成为选择自己命运的人。” “这选择权,我们留给一万年后的任何人。” “他们有权知道:贫穷不是天意,封锁不是常态,依附不是宿命。” 南方共同体全体公民,2045年8月15日。 老人听完播报。 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摸索,孙子把一只老旧的怀表放进他掌心。 那是1945年滇军入越时,一名年轻军官送给河内街头那个九岁男孩的。 军官说,等仗打完了,等日子好过了,拿这块表换一顿饱饭。 军官没有回来。 老人等了一辈子。 此刻,他把怀表贴在胸口。 没有眼泪。 眼泪早已流干。 他只是轻轻握紧那块冰冷的金属,像握紧一个迟到100年的约定。 …… 鄂木斯克,冬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死了。 七十三岁,心肌梗死。 邻居三天没见他出门,撬开门锁,发现他坐在那把1985年买的扶手椅上,电视开着,雪花屏。 茶几上放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那是1991年鄂木斯克坦克厂发的待岗通知书,蓝色油墨,右下角盖着人事科的圆公章。 他留了一辈子,等着回到工作岗位上。 葬礼只有四个人。 儿子阿列克谢从车里雅宾斯克赶来,孙女阿廖娜从莫斯科飞来,还有两个老同事,也是待岗到退休,然后等到现在。 墓地已经上冻了,只能用挖掘机,挖掘机凿了两个小时,才弄好一个小墓穴。 棺材是松木的,阿廖娜买的。 殡仪馆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不锈钢的,贵两千卢布,她摇头。 父亲说,爷爷这辈子焊了几千辆坦克,睡在松木里,踏实。 下葬时,阿廖娜把那块履带板立在墓碑旁。 那是爷爷从工厂废料堆里捡的,T-55坦克履带,1950年代产,鄂木斯克造,锈透了,边缘一掰就碎。 碑文很简单: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焊工 阿廖娜蹲在墓前,很久没说话。 她今年三十八岁,九黎电商俄罗斯分公司的仓储网络总监,管着从加里宁格勒到海参崴的四十七个物流中心。 她每年经手的货物价值,超过爷爷那个坦克厂三十年产值的总和。 可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爷爷,你焊的那些坦克,最后都拆成废铁卖到我们公司总部所在的那个国家了? 说爷爷,我现在替当年买废铁的人工作,工资是你退休金的四十倍? 说爷爷,我儿子学的是九黎语,因为老师说将来找工作有用?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起来,把一盒焊条放进冻土里。 那是爷爷工具箱里剩下的最后一盒,苏联货,1988年生产,过期三十七年了。 阿廖娜不知道这盒焊条还能不能用。 她只是想:爷爷这一辈子,所有的东西都会过期。 工厂过期,履带过期,焊条过期,连他自己也过期。 只有他等的那通电话,从没来过。 …… 拉巴特,春 哈桑·本·优素福第一次看见火车,是七岁。 亚非铁路桥摩洛哥段通车,第一列客车从拉巴特驶向卡萨布兰卡。 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着那条灰绿色的长龙从站台缓缓滑出,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 他问父亲:火车从哪里来? 父亲说:从东方来。 他又问:东方有多远? 父亲说:很远,要开十五天。 哈桑记住了。 他十五岁,考上了拉巴特的铁路职业技术学院。 父亲问他:为什么想学铁路? 他说:因为火车从东方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1928年从乡下走到卡萨布兰卡,走了十七天,去找法国人修铁路的活。 法国人不要他,说北非人只能挖土方,不能拧扳手。 哈桑问:后来呢? 父亲说:后来他走回村子,一辈子没再离开。 哈桑二十二岁,是亚非铁路桥摩洛哥段最年轻的值班站长。 他的站叫“东方站”,在拉巴特老城边缘,每天有六班客运列车,十二班货运列车经过。 货车上拉着西非的腰果,摩洛哥的磷酸盐,阿尔及利亚的椰枣,一路向东,开往他从未去过但在地图上用手指量过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他学会了九黎语。 不是为了找工作。 是为了读懂爷爷那代人看不懂的说明书,操作手册,安全规程。 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那个叫“西贡”的地方看看。 他听说那里有一堵墙,刻着一万年后才会打开的信。 他不知道一万年后的人类会不会读那封信。 但他知道,2045年的这个春天,他站在自己国家的站台上,看着火车从自己值守的股道通过,发往他爷爷用十七天也走不到的远方。 这是他选择的命运。 不是被分配的。 …… 加蓬,兰巴雷内 皮埃尔·恩东戈八十三岁了,还每天去工厂。 不是上班。他退休十九年了,只是坐不住。 他坐在门卫室边那棵他亲手种的奥库梅木树下,看年轻人骑着电瓶车进出厂门,看货车装载胶合板驶向奥文多港。 有时和门卫下跳棋,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闭眼听。 他听什么? 听三十公里外,那台1967年产九黎刨切机的声音。 那台机器比他来厂还早四年。 1999年他进厂时它就在,2005年它还在,2025年它还在。 轴承换了十七次,控制系统从继电器升级到PLC,但机身铭牌上的“九黎制造”还清晰可见。 厂里人说这是“老酋长”。 皮埃尔不反驳。 他记得1999年第一天上班,师傅带他走到老酋长跟前,说:“这是你爷爷那代人用过的。” “你爷爷砍树,你爸锯原木,你操作这台机器。” “一家三代,对得起这片林子了。” 皮埃尔没哭。 但他从此没换过岗位。 2045年8月,孙女从利伯维尔大学放假回来,陪他坐在树下。 孙女二十三岁,学的是可持续林业管理。 她说毕业后想去北方,帮国家做热带雨林碳汇计量。 皮埃尔问:那是什么? 孙女解释了很久。 他没全听懂,只记住一句:加蓬的森林不只是木材,还是全人类的账本。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爷那辈,树是法国人的。我爸那辈,树是国家的。我这辈,树是工厂的。你这辈,树是…… 他顿住,忘了孙女说的那个词。 孙女接过去:爷爷,是遗产。 皮埃尔点点头。 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出一片干枯的奥库梅木刨花。 那是1999年第一天上班时,他从老酋长的废料箱里捡的,在工具箱底压了四十六年。 他把刨花放在孙女掌心。 “账本的事,爷爷不懂。”他说,“但你记住,这片林子养了咱们家四代人了。往后谁养它,你就跟谁走。” 孙女握紧那片轻得像纸的木屑。 她没有告诉爷爷:2045年,加蓬加入共同体已经五十六年。 欧洲市场对热带木材的门槛越来越高,但共同体市场消化了加蓬百分之六十的出口。 她也没有告诉爷爷:她实习的那家碳汇计量公司,总部在西贡。 她只是把刨花夹进学生证里。 …… 巴西,马托格罗索 索尼娅·里贝罗七十八岁了,再也开不动联合收割机。 她的膝盖坏了,三十七年驾驶室生涯留下的纪念品。 合作社给她安排了个轻省差事:每周三天去社办小学,给孩子们讲大豆是怎么长大的。 她不会写教案,不会用PPT。 她只是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三根线: 播种线。 开花线。 收割线。 然后说:你们爷爷那辈,不知道自己的大豆去了哪里。 卖给了中间商,中间商卖给出口商,出口商装船运走,就像把一封信扔进大海,永远收不到回信。 孩子们瞪大眼睛。 “现在呢?”一个男孩举手。 索尼娅在黑板上画了一艘船,船头朝左。 “现在,”她说,“你们的信有回信了。” 她不会解释什么叫“共同体原产地认证”,什么叫“桑托斯港—新加坡港—鹿特丹港三角航线”。 她只说:大豆从马托格罗索出发,二十天后在新加坡上岸,变成豆油,豆腐,饲料。 那些吃大豆的人,和你们看一样的动画片,穿一样牌子的球鞋。 “你们见过新加坡的孩子吗?”男孩又问。 索尼娅摇头。 “但他们会吃你们种的豆子。”她说,“隔着两万公里,你们喂过他们。” 索尼娅在家看电视。 她看不懂那颗卫星发射的技术原理。 但她看懂了电视屏幕下方那行字幕:“我们曾是殖民地,半殖民地,经济附庸……” 她想起1996年,她第一次在合作社开联合收割机。 那一年,一吨马托格罗索大豆运到桑托斯港要四十二天,运到新加坡港要三十四天。 那一年,她不知道新加坡在哪里。 那一年,她女儿在库亚巴读小学,放学回家问:妈妈,我们的豆子是不是坐船走了? 索尼娅说是。 女儿问:船会开到哪里? 索尼娅说:开到有海的地方。 女儿说:海在哪里? 索尼娅答不上来。 2045年,她女儿五十一岁,在马托格罗索州政府农业厅工作,每年去西贡开一次会。 外孙三十岁,是合作社的农机技术员,去年刚去九黎培训过,带回一台微型无人植保机的样机。 索尼娅看不懂那台样机的说明书。 但她看懂了外孙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培训中心食堂的午餐,有豆腐,青菜汤,还有一小碟她认得的,巴西出口的黄豆酱油。 她把照片存进手机,没有发任何评论。 她只是想起1996年那个回答不上来的黄昏。 船开到有海的地方。 海那边,有人认得她的豆子。 …… 古巴,关塔那摩 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八十岁了,还住在风电场上。 关塔那摩风电项目投产后,政府在风机基座周边规划了一片住宅区,优先安置第一批建设者的家属。 玛丽亚分到一套两居室,阳台正对六号风机。 那台风机是她1997年亲手调试的,当时铭牌上写“设计寿命25年”。 2022年通过延寿评估,预计可运行至2032年。 她不知道2032年自己还在不在。 但每天傍晚,她都会站在阳台上,看着六号风机的叶片匀速旋转,把加勒比海的信风变成山脚下七千户人家的电灯,冰箱,电视机。 1997年,她第一次带那个美国退役士兵参观风电场。 他叫德文·琼斯,二十二岁,俄亥俄人,在关塔那摩基地服役三年,退役前来看看铁丝网那边的“敌国资产”。 他蹲在风机基座下,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说:我能感觉到它在转。 玛丽亚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手很干净,不像打过仗的手。 后来德文回了美国,读了社区大学,成了电气工程师,写过一篇关塔那摩风电扩容方案的论文。 后来玛丽亚在论文致谢栏看到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2021年,德文作为共同体—古巴新能源合作项目的特邀专家,再次来到关塔那摩验收光伏电站。 他五十二岁了,头发花白,膝盖也不好,蹲下去要扶着风机基座。 玛丽亚问: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德文想了很久。 他说:有。1996年我站在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看你们的风机。那时我以为自己在看“敌人”。 玛丽亚没有接话。 她只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支油性笔,在六号风机基座背风面写了一行字: “德文·琼斯,1997-2021。不是敌人。” 德文看着那行字,没哭。 他把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笔画工整,像小学描红本。 2045年8月,玛丽亚收到一封从俄亥俄代顿寄来的信。 寄信人是德文的女儿,说她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了,遗嘱里有一条:请把这份讣告寄给古巴关塔那摩的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工程师。 信里夹着一张老照片。 1997年3月,关塔那摩风电场,德文穿着洗白的牛仔裤,蹲在六号风机基座下,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 玛丽亚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把照片压在阳台的花盆底下。 窗外,六号风机还在转。 …… 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 阿卜杜拉·拉赫蒙诺夫七十三岁了,还在开车。 开一辆九黎产“东风”电动重卡,往返于阿拉木图—马什哈德—德黑兰—伊斯坦布尔之间。 这条线他跑了三十三年。 1992年,他开第一趟,货箱里装的是九黎援助阿富汗的面粉。 2025年,他开第一趟电动重卡,货箱里装的是哈萨克斯坦铬铁合金。 2045年,他开最后一趟,公司说他年纪大了,该退休了。他不肯,谈判结果是跑完今年,办个光荣退休仪式。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怕丢工作。 是因为儿子说:爸,你再不退休,孙子孙女都不认识你了。 他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 最大的二十三岁,在共同体—哈萨克斯坦联合地质勘探公司当助理工程师,常年在里海海上平台作业,半年回家一次。 阿卜杜拉不知道孙子在海上平台做什么。 但他知道,孙子读的大学是共同体援建的,拿的奖学金是共同体发的,实习的工作是共同体投资的。 他知道,孙子这代人,和他这代人,和他父亲那代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那代人,战争,逃难,失去牧场。 他这代人,卡车,边境,等货款。 孙子这代人,平台,勘探,海上油田。 2045年8月15日,阿卜杜拉的车队停在德黑兰北郊的共同体加油站。 他下车,用南元卡结账。 收银员是个伊朗姑娘,二十出头,头巾颜色是浅蓝色,和他孙女喜欢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加完油,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远处休息区外的吸烟区,点了一支烟。 三十三年前,第一次跑这条线,从铁尔梅兹到马扎里沙里夫,路是土路,桥是苏联工兵搭的贝雷桥,每次过桥都要停车检查,怕被塔利班埋雷。 三十三年后,他从阿拉木图开到德黑兰,全程高速,沿途有十一个共同体标准服务区。 他这支烟还没抽完。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车,点火,挂挡。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红蓝标识越来越小,融进伊朗高原灰黄色的地平线。 他想起1984年潘杰希尔山谷那发迫击炮弹。 想起他父亲,死在那一年的苏军车队里,四十岁,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起1992年第一次接九黎的活,货主说:你们跑一趟阿富汗,运面粉。 他问:为什么运面粉? 货主说:因为那里有人饿。 三十三年后,他运铬铁合金,运棉花,运汽车配件。 阿富汗不再进口面粉了。 阿富汗开始出口松子。 阿卜杜拉不知道这算不算他父亲那代人梦想的和平。 但他知道,父亲没有白死。 他死在战争里。 他儿子死在医院里,六十三岁,胰腺癌。 他孙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每天和来自九黎,伊朗,阿塞拜疆的工程师开会。 那个不会哈萨克语,只会俄语和一点英语的孙子,上个月给阿卜杜拉发了一条信息: “爷爷,我们昨天打出工业油流了。” 阿卜杜拉没回复。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只会开车。 …… 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 穆罕默德·拉马丹七十六岁了,还住在铁路边。 不是铁路职工了,2005年退休,养老金够花,儿子接了他的班。 他儿子叫约瑟夫,焊工,和他一样。 他孙子叫萨利姆,二十一岁,达累斯萨拉姆工学院铁道工程专业三年级。 三代人,一条铁路。 老拉马丹七岁那年,他父亲死在基隆贝罗河谷。 那是1986年,坦赞铁路被洪水冲断桥墩,父亲带人去抢修,坠河死了。 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焊钳。 七岁的拉马丹不知道“殉职”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父亲了。 1999年,纵贯线铁路开工,三十岁的拉马丹报名,成为最年轻的坦桑尼亚焊接技师。 开工仪式上,九黎来的总工程师问他: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拉马丹说:焊工。坦赞铁路。 总工程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你是继承。 2005年,纵贯线全线贯通,拉马丹被选为劳模,去西贡领奖。 他站在领奖台上,面对几百个陌生面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焊工。 他只会把两根钢轨焊在一起。 但那一年,他焊的那段铁轨,从达累斯萨拉姆一直通到开普敦。 他没有儿子讲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带约瑟夫去看了父亲当年殉职的河谷。 基隆贝罗河还在,桥墩早换过了,新桥是双线电气化铁路桥,列车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比他父亲焊过的坦赞铁路快一倍。 约瑟夫站在桥上,问:爷爷,你恨这条铁路吗? 拉马丹想了很久。 他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约瑟夫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恨—— 恨它夺走父亲,又给了自己职业。 恨它让母亲守了三十年寡,又供自己读完技校。 恨它锈蚀了,没人修,又有人来,重新焊。 恨它,离不开它。 2045年8月15日,拉马丹坐在家门口,看夕阳从印度洋落下去。 约瑟夫下班回来,带了一瓶九黎产的啤酒,爷俩坐在门槛上喝。 远处传来汽笛声,那是下午六点二十三分,从达累斯萨拉姆开往卢萨卡的货运班列。 拉马丹眯起眼,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说:你爷爷当年焊的那段钢轨,去年大修,换掉了。 约瑟夫没接话。 拉马丹说:拆下来的旧轨,厂里说要回炉。我没让他们卖。 他从身后摸出一截三十厘米长的钢轨,轨腰上的铸刻年份清晰可见: 1975 约瑟夫接过那截钢轨,很沉。 他知道这是爷爷的遗物,也是父亲的遗物,是这家人与这条铁路四十年扯不断的结。 拉马丹说:等萨利姆毕业了,你把这个给他。 约瑟夫说:他自己会焊新的。 拉马丹笑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他黝黑的手背上。 他说:新的旧了,旧的还没锈完。 …… 摩洛哥,拉巴特 哈桑·本·优素福二十二岁,是东方站值班站长。 今晚他值大夜班,看不了烟花。 他不遗憾。 东方站距离老城广场只有三公里,烟花升到最高处时,他从站台的玻璃幕墙就能看见。 21时47分,第一颗礼花升空。 哈桑站在3号站台边缘,仰起头。 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也倒映在站台边那列待发的货运班列的不锈钢车厢上。 列车编组四十七节,满载摩洛哥磷酸盐,阿尔及利亚椰枣,突尼斯橄榄油,四小时后驶往卡萨布兰卡港,换船去西贡,清迈,仰光。 哈桑不知道这颗卫星一万年后会不会被其他文明捡到。 他只知道,他今晚当班,有一列火车要正点发出。 21时55分,助理值班员跑来:站长,发车信号好了。 哈桑点头,举起信号旗。 机车鸣笛。 二十二点整,第四十七次磷酸盐班列驶出东方站,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 哈桑目送列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七岁那年,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第一列火车进站。 想起父亲说:火车从东方来。 他那时不知道东方有多远。 现在他知道。 东方是一万三千公里铁轨,九十三面国旗,七百种语言,以及一块刻着一百二十三种文字,将漂流一万年的钛板。 东方也是爷爷1928年走十七天没走到的卡萨布兰卡。 是父亲1956年独立时没有等到的工作机会。 是他自己,二十二岁,站在自己国家的站台上,发往东方的列车,由他放行。 烟花还在升空。 哈桑转身,走回值班室。 桌上摊开的行车日志,2045年8月15日,天气晴,正点率100%。 他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哈桑·本·优素福。 他爷爷不会写他的名字。 他父亲写得潦草,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他的字迹工整,是九黎来的技术员手把手教的。 他把笔帽盖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他忽然想:一百年后,会不会有另一个年轻人,站在这个站台上,发往另一列火车,去另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2045年8月15日夜,拉巴特东方站,有一列火车正点发出。 这已经足够。 2045年8月15日,那一夜 那一夜,西贡的烟花照亮了一百万人。 其中大多数人不认识彼此。 皮埃尔·恩东戈的孙女在利伯维尔看转播,窗外是赤道无风带的夜空。 索尼娅·里贝罗的外孙在马托格罗索的试验田边架起投影仪,全合作社的人围坐在一起。 玛丽亚·罗德里格斯站在关塔那摩的阳台上,六号风机的叶片在她身后匀速旋转。 阿卜杜拉·拉赫蒙诺夫的儿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透过舷窗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烟花。 老拉马丹坐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家门口,听着汽笛,喝完了那瓶九黎啤酒。 哈桑·本·优素福在拉巴特东方站的站台上,发完最后一班车,下班回家。 阮文海老人被孙子推回病房,把怀表压在枕头下。 阿廖娜·索科洛娃在莫斯科的家中,没有看直播。她关掉电视,坐在爷爷那把1985年的扶手椅上,坐到凌晨三点。 那颗刻着一百二十三种文字的钛板,正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速度飞越非洲大陆上空。 非洲,亚洲,欧洲,美洲,它都会经过,只是看不见。 但2045年8月15日这个夜晚,从湄公河到鄂木斯克,从马托格罗索到关塔那摩,从达累斯萨拉姆到拉巴特—— 没有人知道一万年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这个夜晚,他们在同一颗星球上。 有人在家门口等火车。 有人在钻井平台上倒班。 有人在医院病房里抚摸一枚怀表。 有人在陌生城市的机场航站楼,接过一张八十三年后才送达的回执。 他们大多不认识彼此。 但他们的故事,被同一条河流带向大海。 那条河的名字,不叫九黎,不叫共同体,不叫任何地图上的名称。 它叫:选择。 (全书完) 新书准备完毕,等到本书通过完结确认之后就会发,可以通过书封面,点击作者找到作者新书,欢迎新老读者来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