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第131章 笨拙
严胜眼中蓦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逼的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无惨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严胜,回过头,看看镜中的你自己。”
严胜转过身,看向镜中,旋即愣在原地。
镜中人眉目依旧如孤悬的清月,长发披散,轮廓冷峻。
可那双眼中,此刻烙着他曾经的身份。
上弦一。
无惨的声音自下传来阴森急切又带着蛊惑。
“严胜,你看清楚!想想看,你有前世的记忆,有你在,这次我们绝不会输!我以后会再谨慎一点,绝不会出事!”
严胜凝视着镜中的黑死牟,鬼之王的话语在耳畔一刻不停的灌输。
“看看这个印记,你会是我的上弦一,是除我外最强的鬼,所有鬼都会匍匐在你脚下,这广袤世界,大好光阴,您何必把自己锁死在继国缘一身边!”
无惨从未这般嘶吼过:“严胜!别忘了你想要什么!你想想!”
“继国缘一能给你什么?他区区几十年弹指光阴?还是等你容颜未改,他却垂垂老去?”
“跟我走,现在就走!趁他还没回来,你难道要等到他寿数将尽,或是哪一天忽然清醒过来,想起你是鬼,知道你犯过的错,然后将刀锋对准你吗?”
严胜瞳孔缩了缩。
无惨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对,语气瞬间变得又快又急。
“严胜,你是鬼,你有无穷的时间,无限的可能,跟我走!继国缘一他——”
“——继国缘一如何?”
一个声音,平静无波的切入无惨的话语。
无惨的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突兀的抽气声。
严胜一怔,望向身后。
继国缘一静静站在那里。
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灰色的寝衣还带着沐浴后的蒸腾水汽。
继国缘一缓缓抬眼,赫眸一错不错的盯着严胜,话语却是对笼里毛骨悚然到僵死的碎肉说的。
他轻声道:“说啊,继国缘一怎么了。”
无惨惊恐万分的看着面前人,那颗提心吊胆的心在此刻彻底落入万丈深渊。
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哆哆嗦嗦的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严胜衣袍的一角。
继国缘一却一个眼神也没给他,直勾勾的盯着严胜。
先前他在门口光线昏暗,此刻严胜转过了头瞧他,那双眼眸彻底落在他眼中。
缘一瞳孔猛的一缩。
严胜眼前一晃,就见面前人瞬间从门口到了他眼前,猛的俯身逼近,近在咫尺。
严胜蹙起眉,正要呵斥让他远些,却见缘一颤抖着手摸上了他的眼睛。
“兄长......”
严胜撞进眼前耳朵赫眸中,蓦的一滞。
缘一近乎惊慌失措的看着他,那双淡漠悲悯的赫眸中,严胜居然从其中看出了些许失魂落魄。
缘一目眦欲裂:“鬼舞辻无惨又强迫您了是吗!他竟还敢在您眼中刻下这些!”
严胜看着他如此外露的情绪有些发怔,就见缘一已然低下了头,盯着笼中碎肉。
无惨惊恐的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他知道继国缘一不会杀他,至少严胜在,他就不会杀自己。
但眼前这个怪物的眼神,让他毫不怀疑,继国缘一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眼看继国缘一就要夺过笼子,立刻声嘶力竭的叫起来。
“等等!继国缘一!只是玩笑!只是玩笑!”
所有的算计,蛊惑,愤懑,在绝对的力量与恐怖的威胁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你等等!我马上改!继国缘一!我马上把字改了!”
无惨拼命调动起那点残存的力量,严胜只觉得左眼中再一次传来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缘一听见他的闷哼声,立刻回眸,惊惶的望着严胜。
“兄长?怎么了?他做了什——”
缘一的话语戛然而止。
严胜下意识眨了眨眼,却见缘一正愣愣的看着他。
他蹙起眉:“怎么了?”
严胜不知道无惨做了什么。
无惨更是缩成了一团,战战兢兢的期望继国缘一能够满意,好放过他。
缘一怔怔的看着严胜的眼睛。
那双原本刻着上弦一字样的烙印,已悄然被取代,化作了两个更熟悉的名字。
——缘一。
缘一下意识碰了碰严胜的眼睑,被人拧着眉拍下,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猛的烧了起来。
心底那点同兄长仿佛终于彻底不再分离的夙愿和近乎失序般的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可这念头刚冒起,就被更汹涌的情绪狠狠压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欢喜,怒意和自厌便陡然涌上心头。
缘一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睑,再看向无惨时,眼底已是猩红的冰冷。
无惨被他那骇人的目光吓的血肉发僵,死死抓住了严胜的一衣角:“怎....怎么了.....”
“消掉。”
缘一的声音有些干涩,字字清晰。
“谁允许你,违背兄长大人的意愿?”
“谁允许你,强迫兄长大人?”
他的声音越发轻。
“你竟敢,用我的名字,作为伤害和侮辱兄长的工具?”
缘一是如此的渴望成为严胜的全部,如此期望和兄长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强加给严胜这份意愿。
无论内容是什么,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兄长的意志产生亵渎。
即便那是他的名字,也因强加的方式,令他无法容忍,甚至因为这名字践踏了兄长的身躯,让他感到一种连带的自厌。
无惨倒吸一口凉气,该死的继国缘一!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究竟在想什么!
他登时拼命调动力量,将严胜眼睛里的所有印记都消磨的干干净净。
可即便他已消除印记,继国缘一却没打算放过他,抬手就要朝笼子抓去。
笼子晃了一下,旋即躲到了严胜身后。
缘一不可置信的抬起眼。
严胜躲开了他的手,将无惨放到了身后,没有交给他。
“.......兄长?”
缘一眼中蒙上一层近乎湿漉的茫然和委屈。
“您......护着他?”
严胜被他看到喉头一紧,下意识偏过了眼。
他不是要在缘一面前护无惨,只是......看着缘一的神情,他莫名的感觉不对劲。
若真让缘一拿到笼子,无惨怕是连痛不欲生都是奢望了。
“你去休憩,我将无惨带回去。”
严胜到底丢下一句话,不去看缘一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转过身走向外间。
严胜打开柜子,将日轮笼放了回去,里头的无惨当即松开了他的布料,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啪叽一下躺下。
眼见严胜还想说些什么,无惨立刻朝他招招小手。
刚刚还恨不得让严胜带他走的人,此刻分外殷勤的赶紧催他回去。
“严胜,快回去!别来见我了!”
严胜见他这副模样,垂下眼眸,缓缓关上了柜门。
严胜在柜前静立片刻,才转身走回内室。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铺了一地。
严胜在纸门前停住,看着里头的身影,半晌,关上了门。
缘一仍旧站在原地,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墨色带绯的长发散在肩背,低垂着头。
见他回来,他抬起眼望过来,赫眸在昏光里显得安静,甚至有些可怜委屈。
像一只在寒夜里被关在门外,不知自己是否还被允许进门的小熊。
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此刻却只是这样安静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与不安,望着他。
严胜脚步顿了顿,无声地叹了口气。
“站着做什么,不是让你先休憩吗。”
缘一静静的站着,眼眸直直的望着他。
两人对峙片刻,严胜闭上眼,朝他走过去。
令他惊讶的是,缘一也朝他走了过来,原本还有几步的距离,此刻竟是恍若瞬间便在眼前。
缘一站在他面前,轻声问:“兄长大人,我可以牵您的手吗?”
严胜一怔,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下一瞬,双手便被人执起,置于掌心。
还没等他反应,缘一又道。
“兄长,可以请您幻化出六眼吗?”
严胜一怔,随即拧着眉看着面前的人。
缘一垂着眼睫,那张如太阳般灼目、曾令他嫉恨又仰望的俊美面容,此刻在昏昧光影里,竟显出一种奇异的、易碎般的安静。
他不明白缘一想做什么,猜不透缘一在想什么。
片刻沉默后,他阖上双目。
下一瞬,额上、颊侧皮肤下似有活物游移顶起。六只猩红的鬼眼,如浸血的蓓蕾挣破禁锢,宛若花苞绽放,次第睁开。
六眼恶鬼冰冷的直视眼前这轮所有鬼都畏惧的太阳,看着他全部执念与晦暗的神之子。
缘一缓缓俯下身。
温热的吐息扑在严胜颊边,带着沐浴后干净又灼热的水汽。
严胜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冷冷看着越来越近的人。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左额那只鬼眼上。
严胜蓦的睁大眼。
随即是右额的眼睛,之后是他原本的眼睛......
缘一的唇瓣温热柔软,触碰却珍重得近乎虔诚,一一拂过那些象征着他非人罪孽与丑陋的眼瞳。
严胜浑身僵硬,指尖深陷掌心肉,却逼迫自己一步不许退。
然后,他听见缘一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很轻,带着些委屈,又带着芸芸众生都无可比拟的赤忱。
“兄长大人,”
缘一低语,气息灼热:“一切都给您。”
——一切都给您。
严胜怔住。
他茫然的感受着眼眸传来的温柔触感,眼睫如蝴蝶般上下扑闪。
缘一......在说什么?
旋即,他猛的想起无惨先前的话语
【继国缘一能给你什么?几十年短暂光阴?还是等他终有一日醒悟,想起你是鬼,想起他的职责,再将刀锋对准你吗?】
无惨那尖刻的狠毒诘问,言犹在耳。
严胜有些茫然,旋即是清明。
神之子如此不安,不知该如何表达,不知兄长和鬼舞辻无惨交谈了什么,他如此的委屈又忐忑不安。
于是。
继国缘一,笨拙的回应。
一切都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