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第152章 番外篇(霍峥):11.偶然
霍峥坐在总部某间安静的阅览室里,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抵的《国际组织关键岗位人事动态摘要》。
他翻阅的速度很快,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外文名字和复杂的机构名称,大脑像精密的仪器,快速筛选、归类、标记潜在关联信息。这是他的工作常态,从海量碎片中拼凑图景,预判风向。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一串冗长的职位描述和机构代码中,一个熟悉的拼音组合跳了出来:SOngZhiyi。后面跟着的职位是“高级协调员(语言与政治事务)”,借调部门是联合国和平行动部,涉及那个最近简报里频繁出现、局势极其微妙的中东和平进程。
霍峥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很轻,几乎没有触感。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
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且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具分量。
那个在叙利亚废墟里沉静仰望天空的女人,那个在峡谷救援中与他默契配合的女人,她的光芒从来就不该,也不会被局限在一纸冷漠的婚约或某个家族宅院里。她的舞台,生来就是世界,是那些最棘手、最需要智慧和勇气的交锋前线。
联合国和平行动部,核心谈判协调……霍峥几乎能想象出她坐在日内瓦或纽约的会议厅里,面对各国代表、利益纠葛、历史恩怨时,那双沉静眼睛里的专注与坚定。那才是真正适合她的战场,远比应付霍家那些琐碎的眼光和试探有意义得多。
他为她感到高兴。一种纯粹的、战友对战友取得重要进展的欣慰与骄傲。
他放下文件,拿起自己的加密通讯设备。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一个极少数人知道的加密信道,输入了那个他从未主动联系过、却早已熟记的代码。
措辞了很久。太多话想说,想问,比如“准备好了吗”,比如“那边情况复杂,多加小心”,比如“如果需要,我在系统内还有些资源可以间接提供支持”……
但最终,他删掉了所有,只留下四个字,简洁得像他下达作战指令:
「恭喜。保重。」
点击发送。信息瞬间加密,沿着无形的网络,飞向不知此刻在地球哪个角落的她。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在他喝完杯中残茶的时候。
「谢谢小叔。会的。」
同样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渲染,符合她的风格。但霍峥从那个“会的”里,读出了一如既往的坚定和让人安心的承诺。
他关掉设备,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发涩的眉心。
接下来,是另一件需要处理的事。
他拿起普通手机,拨通了霍砚礼的号码。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空旷,像是在某个工地或展厅。侄子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霍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稳地告知了宋知意被借调联合国、为期两年的消息。他尽量陈述事实,不添加个人评判,但每一个词,联合国、和平行动部、中东、两年,都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清晰地砸了过去。
电话那头瞬间的死寂,霍峥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他能想象霍砚礼此刻的表情,那种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迅速涌上的、混合着无力、茫然和被抛下的恐慌。
“她就这样……自己决定了?”霍砚礼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
霍峥沉默了一瞬。他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这个足够分量的冲击,能像一记重锤,彻底敲醒霍砚礼,让他看清自己究竟在怎样对待一个怎样的人,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漠视和拖延就能自动解决的。另一方面,看着侄子此刻如遭重击的样子,血缘亲情又让他生出一丝不忍。这打击对一直活在掌控感中的霍砚礼来说,可能确实过于沉重了。
但最终,理性的判断占了上风。真实,哪怕是残酷的真实,也好过虚假的安慰和温水煮青蛙般的拖延。
“借调函刚到,流程基本走完。以她的性格,势在必行。”他陈述事实,没有委婉,“这是她的工作,是她一直以来的方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挂断电话后,霍峥在阅览室又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了他的膝盖上。
他理解霍砚礼的痛苦。那不仅仅是“妻子要远走”的失落,更深层的是“追赶不上”的无力,是猛然发现自己固守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在另一个更辽阔、更沉重的维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狭隘的认知颠覆。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霍砚礼来说,不啻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但理解归理解,霍峥没有打算过多干预。有些关隘,必须自己咬牙渡过;有些蜕变,必须经历彻骨的疼痛。他能做的,之前已经做了,提醒、警告、交底。剩下的路,只能靠霍砚礼自己走。是就此沉沦,还是破而后立,全看他自己。
他收拾好东西,往医院去,或许应该给她备点伤药。
从医院出来,刚走到停车场附近,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莽撞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喂!那位穿黑夹克的叔叔!”
霍峥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骑着一辆颜色扎眼的明黄色共享单车,单脚支地,停在他不远处。女孩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某种挑染的栗棕色,在脑后扎了个活力十足的高马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霍峥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等一下!”女孩却蹬着车子跟了上来,与他并行,丝毫不惧他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我刚才在那边就看到你了,走路像尺子量过一样,特别板正!你是军人吧?”
霍峥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女孩却像是得到了确认,笑容更大:“我就说嘛!我眼光最准了!那个……叔叔,你有女朋友吗?”
霍峥:“……”
这问题来得太过突兀直接,饶是他见惯风浪,也难得地怔了一下。
女孩却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飞快:“没有的话,你看我怎么样?我今年刚毕业,学设计的,单身,无不良嗜好,性格开朗,身体健康!我觉得你特别有型!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她眨着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神直白热烈,像正午的太阳,毫无阴霾。
霍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执行过各种危险任务,应对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被一个陌生小姑娘在停车场当面“求婚”式要联系方式,还是头一遭。
他停下脚步,认真看了看这个大胆的女孩。很年轻,眉眼生动,笑容毫无心机,带着一种被保护得很好、未经世事的纯粹热情。和他,和他所处的世界,和他心里那些沉重的牵挂与责任,完全是两个维度。
“抱歉,不方便。”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淡,但并没有不耐或厌恶,只是陈述事实。
女孩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但下一秒又振作起来:“好吧……理解!你们有纪律嘛!”她眼珠转了转,“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就名字!这个不违反纪律吧?”
霍峥看着她那双充满生机和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遥远的触动。这种毫不设防的直率和热情,是他生命中极其稀缺的东西。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他看到那个女孩还骑在单车上,看着他的方向,然后忽然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嘴巴张合,看口型像是在喊“再见!下次遇到再问!”
霍峥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驶离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个明亮的身影和灿烂的笑容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霍峥开着车,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他的思绪有些飘散。
为宋知意即将奔赴的更广阔舞台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如今终于要扬帆起航。
对霍砚礼,是“怒其不争”的惋惜,但也有一份基于亲情的理解。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走向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自己却无力挽留甚至难以理解的痛苦,他虽未亲历,却可以想象。
而他们两人关系的最终走向,霍峥看得很清楚。关键不在于宋知意走得多远,而在于霍砚礼是否能完成那场迟来的、痛苦却必要的自我蜕变与成长。他需要打破那个被金钱和地位铸就的坚硬外壳,长出新的、能够理解更沉重也更光辉事物的心灵维度。只有当他的精神高度能够与宋知意平等对话时,那条看似已经拉远的物理距离,才有被重新连接的可能。
至于他自己……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突然闯入视线的女孩的脸,毫无预兆地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他微微摇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对自己思绪飘忽的无奈。
小女孩而已。热情,直率,活在简单明亮的世界里。和他的人生,是两条平行线。
他把她归类为一次偶然的、略显奇特的际遇,很快抛诸脑后。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前方的路还很长,夜色渐浓。
霍峥知道,他既是那段重要关系的知情者,某种程度上也是预言者。他冷静地看着关键转折点的到来,看着有人即将远行,有人陷入挣扎。
而他自己的生活,也在按照既定的、充满责任的轨道向前运行。偶尔闯入一点意外的小插曲,像平静湖面投下一颗无关紧要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然后很快复归平静。
只是,在某个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意识角落,那颗石子是否真的了无痕迹?
谁又说得清呢。
或许连霍峥自己,也尚未准备好去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