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攻略男主,你把他发展成同志:第142章 原谅我,上帝
亚瑟转过身,拿着抹布,走向了地下室最深处的一张病床。
那里躺着一个拉美裔的男人。
他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多岁了,头发灰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但亚瑟看过他的名牌,他其实还不到三十岁。
这是一个典型的偷渡客。没有身份,没有保险。干着最脏最累的黑工。
现在,他的肺已经被恶劣的工业粉尘和肺炎彻底烧穿了。但更糟糕的是,他的血液里还有极高浓度的廉价强化剂。
这种原本用来让工人在流水线上不知疲倦的药剂,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它强行维持着男人破败的神经系统,让他无法陷入昏迷,只能清醒地感受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如同肺部被钝刀子锯开的剧痛。
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只能在床上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干涸地翻腾,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浓稠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亚瑟拿毛巾擦去他嘴角的血。
那个拉美男人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亚瑟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深深抠进亚瑟的防护服里。
男人双眼圆睁,眼球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强化剂的作用而高高凸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唇开合,拼命地吐出一串夹杂着浓重墨西哥口音和俚语的西班牙语。
语速极快,又含混不清,像是在绝望地呼救,又像是在疯狂地诅咒。
旁边,一个胸前挂着大学校徽、穿着“分享爱”T恤的年轻白人小伙,正拿着小本子准备记录“临终关怀”的学分素材。
他被这男人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后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
“摩根大叔,他在说什么啊?”年轻志愿者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因为太疼了,在骂人?或者……在骂上帝?”
亚瑟一边用尽力气按住男人还在挣扎的手,一边看了那个年轻的志愿者一眼。
“你真的想听吗?”亚瑟的声音很平淡。
“听呀,有啥不能听的?”年轻志愿者眨了眨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临终关怀吗?我们在学校里培训过,要倾听他们的声音。”
亚瑟没有再劝。他在汽车厂干过很多年,带过不少拉美裔的学徒,他听得懂这些土话。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依然在疯狂吐血、语无伦次的男人,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用一种极其空洞的口吻,将男人的话,一句一句翻译给那个年轻的志愿者听。
“他没有骂上帝。”
“他说,他有罪。”
“他说,他不该在下大雨的冬天,为了多挣五十块钱的全勤奖,不买防寒服就去爬脚手架……他因为这个染上了肺炎。”
那个年轻志愿者愣住了。
男人的西班牙语越说越急促,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满脸。
亚瑟的眼神依然没有焦距,继续机械地翻译着。
“他说,他为了治病,生病停工没有收入,只能去找包工头借了黑帮的高利贷。”
“他说,他还不上钱。”
“他说,黑帮的人几天前去他住的地下室,把她十岁的女儿抓走了……说要让她去接客,替他还债。”
“他说,他是个废物,是个没用的父亲,是个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垃圾父亲。”
病床上的拉美男人死死抓着亚瑟,就像抓着最后的神明。
亚瑟低头看着他。
“他最后说……上帝啊,原谅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原谅我的罪过……让我下地狱吧……”
最后一句翻译完,地下室的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满脸轻松、觉得“有啥不能听”的年轻志愿者,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撼和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以为的临终关怀,是老人安详地回忆一生,或者是迷途的羔羊在神的光辉下得到救赎。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听到的是一个父亲亲手把十岁女儿送进地狱的绝望,和这种连呼吸都在滴血的残酷。
亚瑟没有看那个被吓傻的年轻人。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病床上的拉美男人还在挣扎。但他眼中的光芒正在逐渐涣散,强化剂的药效终于被死亡彻底压制。
亚瑟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玻璃渣。
按照临终关怀的流程,他此刻应该握住男人的手,温柔地说一句:“GOdbleSSyOU(愿主保佑你,宽恕你)。”
但亚瑟张了张嘴。
他发现,那句他在教堂里听了四十年的话,在此刻,竟然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男人的手,力气越来越小。
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最终定格在地下室那发霉的天花板上。
他断气了。
至死,他都没能等到一句原谅。
亚瑟默默地抽出自己的手。
他按照这几十年来的习惯,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虽然这动作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他帮男人合上双眼,然后去整理他的遗物。
男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刚才死死攥着的那只手里,捏着一团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纸团。
亚瑟费了很大的力气,甚至把男人僵硬的指关节都掰出了“咔咔”的响声,才把那个纸团拿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塑料制成的廉价圣母玛利亚像。那是街边一美元能买三个的那种。
还有一张有些发黄的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缺牙的拉美裔小女孩。
亚瑟看着那个塑料圣母像和那张照片。
作为同样有女儿的父亲,他一眼就看懂了。
这是这个穷困潦倒的男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在手里的、准备送给女儿的圣诞礼物。他或许还幻想过,在临死前能有人帮他把这最后的一点念想带给那个可怜的孩子。
但这根本是不可能。
且不说那个十岁的女孩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暗无天日的场子里受尽折磨,就算知道,教堂里的这些牧师和执事,又有谁会冒着得罪黑帮的风险,去帮一个死掉的非法移民送信?
这张带血的照片,连同那个塑料圣母,最终的归宿只会是外面的垃圾桶。
亚瑟低头看向那张用来包裹礼物的、皱巴巴的纸。
那似乎是从哪个废纸箱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沾着血的手指,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没有任何标点符号,也没有任何逻辑。
整张纸上,只有三个词在疯狂地重复、交叠。
女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上帝,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看着这张字条,亚瑟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
他这辈子见过的苦难太多了,多到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这是一种迟钝的、钝刀子割肉的痛。
作为信徒,他理应感到释慰——这个罪人终于在死前向上帝忏悔了。
但作为父亲,他看着这张写满“对不起”的纸,看着照片上那个十岁女孩的笑脸,他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当然知道这个拉美男人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乞求原谅。
作为听了四十年布道的信徒,他当然明白。
在牧师的宣讲里,人生来带着原罪,地上的苦难是上帝降下的试炼,是为了洗涤灵魂的污垢。
你穷,你病,你走投无路,是因为你信仰不够坚定,是因为你没有抵御住魔鬼的诱惑。
所以,哪怕你被逼到了绝境,你在临死前,也必须向上帝忏悔你那“莫须有”的罪过。
亚瑟理智上明白这一切,也一直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
但此刻,作为一个父亲,一个还存有良知的、活生生的人,他看着那张十岁女孩的笑脸,内心的某根弦却在剧烈地颤抖、崩断。
为了多挣五十块钱而在冷雨中干活,这是罪吗?
为了治病活下去而去借高利贷,这是罪吗?
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为什么到死,他还要背负着“罪人”的枷锁痛哭流涕?!
一个极其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的念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般,再次从亚瑟心底那片被压抑多年的黑暗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念头了。当他被工会诬陷开除时,当妻子因为买不起药而涨红了脸窒息时,这个念头都曾不受控制地浮现过——
如果一切都是主公义的安排,那为什么楼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富人和作秀的主教,可以喝着香槟享受恩典?
而像这个拉美男人一样、像自己一样,拼尽全力只想做个好人活下去的穷鬼,却要在一无所有后,还要跪在泥水里,为自己的悲惨向神认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自己不够虔诚,还是……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不……不!主啊,宽恕我!”
亚瑟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被自己这疯狂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慌乱地在胸前画着十字,紧紧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极其熟练地默念起那套用来麻痹自己的祈祷词:
“主啊,原谅我的软弱,原谅我这亵渎的念头。我知道你的意念高过我的意念,你的道路高过我的道路……一切都是您的考验,我不该怀疑……”
他拼命地用几十年来形成的神学本能,去镇压内心那股翻涌的、愤怒的、属于人的酸楚。
他成功了。他再次用“服从”说服了自己。
但那条名为“怀疑”的毒蛇并没有死,它只是在现实的重压下,在这无解的死循环中,重新蛰伏了起来,并且变得越来越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