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了一座由废弃超市改造的教堂门口。 开车的安义堂兄弟利索地下车，绕到后排，恭敬地拉开了车门，甚至还贴心地撑起了一把黑伞。 夏天走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刚刚从CBD谈判归来，心怀慈悲想要做点善事的年轻亚裔精英。 她没有去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教堂。在美国的底层社区，真正的信仰中心，往往是那些隐藏在街边商铺、废弃仓库里的家庭教会或独立教会。 它们没有梵蒂冈的编制，牧师可能昨天还是个修车工，只要有人愿意听，租个铺面就能开张。 她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座教堂。 这里原本是个小型的连锁超市，玻璃门上还残留着可口可乐的褪色贴纸。门顶上歪歪扭扭地竖着一个生锈的铁十字架。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十把廉价的塑料折叠椅，最前面是一个木制的讲台。 今天是周六，不是礼拜日，教堂里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穿着廉价西装、体型微胖的白人中年男人，正在费力地擦拭着讲台。 这是牧师，也是这家教堂的创始人，米勒。 “叮铃。” 夏天推开门，走了进去。 米勒牧师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一个气质不凡、还有专职司机接送的亚裔青年走进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迅速放下抹布，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堆起了职业化的、充满“神爱世人”的笑容迎了上来。 “欢迎，迷途的羔羊。这里是恩典之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是需要倾听主的话语，还是心灵需要一点慰藉？” “您好，米勒牧师。” 夏天摘下帽子，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我叫林夏，是附近"火种源"工厂的特派代表。” 听到“火种源”三个字，米勒的眼神微动。 那是最近第九街区的话题中心，据说是个待遇极好但又被其他工厂排挤的“大户”。 “哦，原来是林先生。愿主赐福于您的工厂。” 夏天没有多废话，她径直走到第一排的椅子前，转过身从身后的司机手里接过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她双手拿着信封，走到讲台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将其轻轻地推到了米勒牧师的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一角绿花花的美钞，全是一百美元的面额，看厚度，至少有一万美金。 米勒牧师擦桌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在那叠美钞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穷得连买圣经都要买二手的社区，一万美金，足够他这座破教堂维持运转大半年了，甚至还能让他换辆新车。 “先生……这、这是……”米勒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他依然努力维持着牧师的体面。 “牧师，翡翠城的冬天可不好过。” 夏天的声音温和而诚恳。 “昨夜，主在梦中给了我启示。祂说，这片街区的兄弟姐妹生活得很苦，工厂里的工人们也需要心灵的指引。祂指引我来到了您这里。” “这笔钱，是火种工厂对教会的一点心意，也是"十一奉献"。希望米勒牧师，能用它为社区的兄弟姐妹们，添置一些过冬的毯子和食物。” 在美国，宗教捐款是可以免税的，也是最合理的“买路钱”。 夏天深谙这套美式的“人情世故”。在这片土地上，上帝是不拿钱的，但上帝的仆人需要交房租。 米勒牧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忍着想要一把抓过来的冲动，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阿门！林先生，您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主一定会记住您的慷慨！这正是我们社区急需的"吗哪"！”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被赋予了神圣意义的信封，收入了自己的口袋。 “牧师言重了，一切荣耀归于主。” 夏天完美地套用了那套宗教话术，让米勒倍感亲切。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夏天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其实，除了奉献，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小事想麻烦牧师。” “您请说，只要是侍奉主的事，我义不容辞。”米勒现在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是这样的。” 夏天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我们工厂的很多工人，比如亚瑟·摩根弟兄，都是您这里的常客，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工厂最近在搞"员工关怀计划"。我们觉得，除了物质上的工资，工人们的精神世界同样需要主的指引。” “所以，我们想在每周日主日礼拜结束后，组织一个"员工查经学习小组"。” 夏天指了指教堂后面那个挂着锁的小隔间。 “不知道米勒牧师，能不能行个方便，把那个小隔间租……哦不，借给我们使用一两个小时？让工人们有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研读圣经，分享感悟。” “当然，为了不增加教会的负担，这个小组所有的茶水、水电费用，以及额外的场地维护费，都由我们工厂全额承担。” 夏天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不是要在教堂大堂里公开抢夺牧师的位置，那样太扎眼，也会引起米勒的反感。 她要的，只是一个合法的、隐蔽的地下活动室，一个打着“查经”名义的组织根据地。 而在美国底层教会，信徒自发组织查经小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没问题！” 米勒牧师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脸上笑开了花。 别说借个小隔间，就算是让亚瑟现在上来替他讲道，看在这一万美金的面子上，他也绝无二话。毕竟，这既不影响他收大家的奉献，又能白赚一份人情，何乐而不为？ “亚瑟是个好兄弟，我认识他，他很虔诚。让工人们在主的话语中寻找力量，这是大好事啊！那个隔间平时也是堆杂物的，你们尽管用！” 他甚至热情地补充道：“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去指导……” “这就不用劳烦牧师了。” 夏天得体地打断了他，“您日理万机，要照顾整个社区的迷途羔羊。这种内部的小组交流，让他们自己读读经、聊聊天就好，不敢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也是，也是。”米勒乐得清闲。 事情谈妥。 场地有了，资金到位了，名义也合法了。 一个在“资本”和“神权”眼皮子底下，名为“查经班”，实为“革命党小组”的雏形，就这样在几句寒暄和一叠美钞中，悄然落地。 “感谢牧师的慷慨。” 夏天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对着米勒微微颔首。 “那我就不打扰您清扫圣殿了。愿主保佑您。” 走出“恩典之路”教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司机拉开车门，夏天坐进车里，透过深色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铁十字架。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讲台买下来了。 种子也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得让子弹飞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