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训狗无数!攀高枝!引雄竞:番外九:云间绮钺,岁岁相依(上)
……
云钺知道,自母后怀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无可撼动的储君。
他的父皇是铁血冷酷、杀伐果断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他的母后出身名门望族。权倾后宫,手段凌厉,稳坐后位,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才刚出生,便被一纸诏书册立为太子。
自记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着森严冰冷的阶级划分。
他居于肃穆森严的东宫,身边宫人无一不对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蝉。太傅名义上是他的老师,却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复告知他,他未来会是执掌天下、震慑四海的帝王,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与敬畏。
父皇对他寄予重望,目光里只有严苛的审视与期许,教他帝王心术。
母后对他管教极严,教他隐忍狠绝,教他无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赋异禀,极快便吃透了这一套生存法则,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骨血深处。
待到长至六岁,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纪便自带威仪,不怒自威,周身气场足以让旁人不敢直视。
宫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见之,皆暗赞太子有真龙之相,未来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尔,也有人在私下低语,说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心性却冷得吓人。
可这些话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换来更深的满意。
生在帝王家,注定要掌万里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温情。
心软动情,便会优柔寡断,稍有不慎,便会让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云钺也从未在意过所谓温情。
他从出生便浸润在权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时就已习惯将自己与所有人剥离开来,包括他的父皇与母后。
对他而言,他们也不是什么至亲或是想要依赖的存在。
不过一个是终将传位于他、待年迈腐朽后便让渡皇权的帝王。另一个,是生下了他、与他有着血脉牵连的后宫之主。
云钺人生中第一次对血脉相连这四个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岁这年,他第一次见到云绮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两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来便身份贵重,自幼册为昭宁公主。
只是他从未见过她。
据说这位皇姐生来便体弱,皇城深宫气闷阴寒,不适静养,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宫调养,常年居于宫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众朝臣前往行宫避暑时,才会与她见上一面。而那些时日,他皆要留在宫中继续勤学课业,从无随行。
云钺虽从未与这位皇姐谋面,可在得知她即将回宫的消息时,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她定然对他们的父皇和母后,也没有什么感情。
就像他一样。
不是猜测,是他骨子里生出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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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真正登基,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云钺还是时常会想起,他与皇姐初见的那一日。
御花园深处,四下无宫人,静得只闻风声与枝叶轻响。
他无意间抬眼,便撞进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里。
秋千之上,少女身着绯色衣裙,悠然轻荡。
她不过九岁年纪,容貌已绝得惊人,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明明闲适自在,气场却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该居于云端,被人仰望。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后仰,青丝随风轻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语气松弛却带着笃定:“你就是我那个皇弟?倒是长得与我很像。”
云钺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厉,一半承袭母后的深邃,与双亲皆不甚相似。
可与不远处的她对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辙。
只是他自幼惯于面无表情,小小年纪便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叫人不自觉便想俯首臣服。
云绮依旧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开口:“过来。”
云钺长至七岁,这深宫之中,从无一人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更遑论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没有半分不悦,更无任何抵触,只朝她走去。
云绮没了荡秋千的兴致,懒洋洋开口:“我的鞋子掉了,帮我穿上。”
云钺垂眸望去,她一只脚赤着,绣鞋静静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发,弯腰拾起鞋子,低头认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云绮轻轻勾了勾唇。
秋千早已停稳,她微微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软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奖,又像是本该如此。
明明是初见,他们之间却无半分生疏与隔阂。
好像血脉深处翻涌的羁绊,是灵魂早已相连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该这般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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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钺一直以为,身为储君,这世间除了权力,并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谓血缘亲情。
可这样的认知,在云绮回宫的那一日起,便悄无声息瓦解。
他与父皇母后,是披着亲缘外衣的君臣,是权力交接里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与皇姐,是天生就该并肩而立、灵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岁渐长,他天赋异禀展露无遗,父皇对他的期许也愈发严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习最深奥的权术典籍、朝政策论,时时检阅他的学识与心性,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一旦应答未能合他心意,迎来的便是紧锁的眉头、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责罚。
譬如这日,只因一段政论未能透彻领悟,便被父皇罚入静思殿闭门反省,还免去两顿膳食。
他心中毫无波澜。
独自一人待在空旷寂冷的殿内,不觉得饿,也未觉得冷,不过是储君本分里该受的磨砺。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云绮不知是如何避开殿外重重守卫与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
她从衣襟内掏出温热的点心,递到他面前。语气散漫,带着只有她会有的无畏而讥讽的轻嗤。
“咱们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时对自己有没有这么严苛。”
“不过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罚你,小题大做。”
说罢,她随手拿起他手边那卷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涩难懂的内容她看上一眼便能了然于心。
随意瞥过,便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段讲的,是君心难测、权柄独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让所有人都不敢违逆你。”
“那不过只是他的认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独断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规矩去活,更不必为了让他满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头。”
“你是太子,将来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东西,至于旁人满不满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东西?
在这样的时刻,云钺望着眼前那双澄澈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透着自信与慵懒的眼睛。
一阵阴冷的风从殿内掠过,她肩头不自觉一颤,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岁的云钺眸色深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皇姐的身上。
从前他并没有任何想守的东西。
不过,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