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明末:第一百八十九章胥吏微澜
乡音俚语间悄然传递着对新秩序的认可,师范传习所培育的新芽亦在基层悄然生长。然而,任何触及根本的变革,总会遇到或明或暗的阻力,这些阻力往往并非来自宏大的对抗,而是源于旧有体系中既得利益者的细微掣肘。在信阳,这股力量便潜藏于那些盘踞州县衙门、熟悉章程惯例、手握具体办事权的胥吏之中。
新政推行以来,无论是清丈田亩、推行官秤,还是设立市易平准所、规范票据,都或多或少触及了胥吏们过往赖以谋生的“常例”与“陋规”。明面上,他们不敢违逆朱炎的权威,但在具体执行中,阳奉阴违、推诿拖延、甚至暗中设障的手段却层出不穷。
这一日,新任州衙兵房额外主事李文博,为协调乡兵器械调配之事,前往州衙工房接洽。按照新定的《文书处理规程》,此事本有固定流程,只需双方书吏按章办理即可。然而,接待他的那位工房老书办,却是一副油滑模样。
“李主事,不是小老儿不办,”那书办摊着手,面露难色,“只是这器械出库,涉及仓储、核验、文书往来多项,如今规矩细了,每一步都需记录在案,耗费时日啊。您看,这库里账目还需核对,负责核验的王吏员今日又告了病假……恐怕得耽搁几日。”
李文博心中明了,这分明是借故拖延。若在以往,或许塞些“辛苦钱”便能加快,但如今朱炎厉行整顿,他岂敢如此。他压下火气,正色道:“此事关乎乡兵春操,部堂大人亦有明令,需尽快配发。规矩既在,便应按规办理,若有吏员告假,工房理应有人顶替,何来拖延之理?”
那书办只是讪笑,依旧打着太极。
类似的情形,在其他房科也偶有发生。负责平准仓司的王瑾,在调阅某县粮仓旧档时,发现记录混乱缺失,询问起来,仓吏便推说“年深日久,虫蛀鼠咬,难以寻觅”;陈启元在匠作院推行新“作例”时,也有个别老匠人私下抱怨“规矩太多,束手束脚”,虽不明着反对,但执行起来难免打些折扣。
这些细微的波澜,看似不起眼,却如同鞋中的沙砾,不断消耗着新政推行的效率与锐气。相关信息通过观政士子的条陈和周文柏的日常梳理,逐渐汇集到朱炎案头。
朱炎并未立刻发作,他深知胥吏阶层盘根错节,简单惩处一两人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激起更隐蔽的抵抗。他需要一种更系统、更具威慑力,又能引导其转向的办法。
“胥吏之弊,在于倚仗信息不对称及事务处理权,上下其手。”朱炎对周文柏分析道,“以往官员多不亲细务,依赖胥吏,故而被其挟制。如今我等欲破此局,需双管齐下。”
他随即做出了几项部署:
“其一,强化事务公开。各房科处理常规事务的流程、时限、所需文书,皆需张榜明示,不仅吏员知晓,也让前来办事的官民知晓章程,减少胥吏借信息不透明做手脚的空间。”
“其二,推行"轮岗"与"互审"。令各房科内部书吏定期轮换岗位,避免其长期把持某一事项形成利益网。重要文书、账目需经不同吏员交叉复核,互相监督。”
“其三,完善考核与举报。将胥吏办事效率、态度纳入考绩,与薪俸奖惩挂钩。同时,鼓励官民通过特定渠道(如投放于州衙门口的"举告箱",由观政士子轮流值守开启)举报胥吏索贿、拖延等情事,查实重赏,并为举告者保密。”
“其四,断其"陋规"之念。由你出面,召集州衙及各房县所有胥吏头目,明确宣告:以往"常例"一概革除,今后但有薪俸以外索需者,无论轻重,一经发现,立即革职,并按律追究。同时,适当提高循规蹈矩者的正常薪俸待遇,使其能安心任事。”
“其五,引入替代。持续从师范传习所、经世学堂结业生中,选拔优秀者充实各级衙门,逐步替换那些冥顽不灵、或能力不堪用的旧吏。此乃长久之计,需稳步图之。”
周文柏一一记下,深知此乃一场静默的较量,关乎新政能否真正在基层扎根。
命令逐一下达。州衙各处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写满办事流程的告示;吏员们发现身边的同事开始调换岗位,手中的账册文书也时常被同僚拿去复核;那个设在州衙门口、看似不起眼的“举告箱”,更是让一些人心中惴惴。
数日后,周文柏亲自召集胥吏头目训话,言辞恳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陈明了革除积弊的决心,也给出了遵规守纪者的出路。
一时间,州衙内的风气为之一肃。那位曾为难李文博的工房老书办,再见李文博时,态度恭敬了许多,办事也利索起来。其他各处,那种软性抵抗、推诿拖延的现象也明显减少。
朱炎清楚,这“胥吏微澜”的平息只是暂时的,旧的惯性不会轻易消失。但只要持续施加压力,不断完善制度,并辅以新生力量的替代,终能逐渐扭转这股盘踞已久的暗流。信阳的改变,正深入到旧有权力结构的神经末梢,与之进行着无声却至关重要的博弈。每一次这样的博弈胜利,都让新秩序的根系,在现实的土壤中扎得更深一分。
第一百九十章渠水新润
胥吏间的微澜在朱炎恩威并施的策略下暂告平息,官衙办事的风气为之一新。然而,朱炎深知,任何上层建筑的改良,最终都需在基层的土壤中结出果实,方能真正惠及百姓,稳固根基。去岁秋冬着力推行的“渠塘成例”,今春便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信阳州下属的龙泉乡,地处丘陵,历来缺水。乡内有一口名为“龙爪堰”的中型陂塘,灌溉着周边七八个保、上千亩田地。去岁州衙推行“渠塘成例”,此地被选为试点之一。经过乡老保正公议,推举了为人公道、熟悉水性的老农孙老丈担任“塘长”,又按受益田亩多寡,议定了每年岁修清淤的人工、物料摊派方案,并报州县工房备案。
今春雨水偏少,龙爪堰的水位较往年同期低了尺许。若是往年,农户们多半只能听天由命,或是为争水闹得不可开交。但今年情形却大不相同。
春耕伊始,塘长孙老丈便依照“成例”,召集了各保的甲长和受益农户代表,在堰塘边的祠堂议事。他拿着去岁工房吏员协助绘制的简图,指着水位标记,对众人道:“诸位乡邻都看见了,今年春旱,堰里存水不多。若还像往年那般乱放水,怕是撑不到稻子灌浆就得见底。咱们既定了"成例",就得按规矩来。”
他提出按各保田亩需水缓急,分时段、定量放水,并组织青壮轮流值守水口,防止偷放抢灌。同时,安排人手清理引水渠中的淤泥杂草,确保水路畅通。
起初,也有几户田地位置较高、往年仗着人多势众常能多占水的人家不太情愿,嘀咕着“老规矩”被坏了。但孙老丈毫不退让,拿出按了手印的“成例”文书,又请出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帮腔:“这可是在官府备了案的!部堂大人立的规矩,为的是大家长远都有水用。谁要是坏了规矩,耽误了全乡的收成,莫说乡里不容,官府也饶不了他!”
那几户见众意难违,且确实白纸黑字有约定,只得悻悻然应下。
于是,龙爪堰畔出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放水有序,巡渠有人。农户们不再需要日夜守在水口争吵,而是按分配好的时辰,安心引水灌溉自家田地。节省下的人力,则用于更加精细的田间管理。
一日,李文博奉朱炎之命,巡查各乡乡兵春操及保甲情况,途经龙泉乡。他在龙爪堰边驻足,恰好看到孙老丈正带着两名乡兵(亦是本乡青壮)巡查渠道,记录水位。见到李文博,孙老丈连忙上前见礼。
李文博询问起渠塘成例的执行情况。孙老丈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回李主事,托部堂大人的福,这"成例"好啊!往年这时候,为争水打破头的事都有。今年好了,按规矩来,大家心里都有底,少生多少闲气!您看这水,省着用,细水长流,估摸着能撑过去。咱们还商量着,等农闲了,再合力把那边那条老引水沟也清一清,明年就更不怕旱了。”
李文博仔细查看了放水记录和巡渠安排,心中感慨。这看似简单的“成例”,却将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形成了有效的公共事务管理机制,其意义远不止于水利本身。他勉励了孙老丈几句,并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巡查报告中。
返回州衙后,李文博将报告呈送朱炎。朱炎翻阅着报告中关于龙泉乡龙爪堰的记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他对周文柏道:“文博,你看这龙泉乡。"渠塘成例"如同一道渠水,不仅润泽了干涸的田地,更浸润了乡民的心田。它让百姓明白,守规矩、肯协作,便能克服困难,共享其利。此乃新政扎根最生动的体现。”
周文柏点头称是:“部堂所言极是。以往官府兴修水利,多是工程了结便罢,难以持久。如今这"官督民修,权责下沉"之法,方是长久之计。龙泉乡之例,或可载于下一期《月报》,使其他州县乡保效仿。”
“可。”朱炎批示道,“着工房总结龙泉乡及其他几处试行"渠塘成例"之得失,形成更完善的条则范本,下发全州。并令各县督促各乡保,凡有公共水利设施,皆需依此精神,因地制宜,议定本乡本保之"成例",务使渠水常润,民心长安。”
“渠水新润”,润泽的不仅是信阳的田地,更是基层自治与公共精神的萌芽。它标志着朱炎推行的新秩序,正以一种务实而深入的方式,改变着千百年来乡野间各自为政、缺乏协作的旧有生态,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更为持久的生机与韧性。信阳的改变,在这看似平凡的渠水流转间,悄然迈向了更深层次的治理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