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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绕明末:第一百四十九章乡咨之会

半月之期转瞬即至。信阳州衙的议事堂内,一改往日的肃静,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上首自然是总督朱炎与核心幕僚周文柏,下首两侧则分坐着受邀前来的州城及各县士绅耆老。他们之中,有须发皆白、神态矜持的致仕官员,有家资丰饶、面色红润的地方豪强,也有以清流自居、眉宇间带着审视的生员。此外,李文博等几位在相关领域表现突出的观政士子,亦被安排坐在靠后的位置,既是学习,也备咨询。 这场“乡咨会”,从一开始便透着几分微妙的气氛。朱炎的开场白依旧恳切,重申了“共度时艰”、“集思广益”的初衷,但台下诸人,目光闪烁,心思各异。 很快,话题便引向了争议的核心。 一位姓陈的致仕通判首先发难,他捻着胡须,语调缓慢却带着压力:“部堂大人励精图治,兴利除弊,老朽等感佩。然,这保甲之法,遴选甲长保正,多由乡野村夫互举,彼等见识短浅,如何能明事理、断是非?长此以往,乡贤耆老之言无人倾听,地方教化,恐废弛矣。”他虽未明言,但指向的正是传统士绅在基层话语权的失落。 朱炎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目光转向一侧的李文博,微微颔首。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陈老先生所言,学生以为,正是保甲新法欲解决之弊。以往乡间事务,或由胥吏把持,或为少数豪强左右,寻常百姓有冤难申,有理难辨。新法公推甲长保正,正在于选其为人公道、熟悉乡情者,旨在“接地气”,而非取代乡贤教化。譬如清泉乡,新推保正虽非士林中人,然处事公允,协调邻里纠纷,引导乡民巡防,颇得人心。学生以为,地方教化,根基在于民生安定、讼狱清明。保甲安靖地方,正是为教化营造清平之基。且,官府倡行教化,正需倚重如陈老先生这般德高望重之士,于更高层面提纲挈领,何来废弛之说?” 他言语间既有事实(清泉乡例子),又有理据(安靖为教化之基),更捧了对方一句,将保甲定位为“执行层”,而将“教化指导”的更高地位留给了士绅,让那陈通判一时难以继续苛责。 紧接着,一位田产众多的王乡绅谈及“农本”,对耧车等新式农具表示忧虑:“稼穑之事,乃上天所授,贵在精诚,重在体恤土地。如今推广这些机巧之物,恐使农人滋生懈怠之心,忘却根本,若人人求巧,地力耗损,绝非长久之计。” 这次,不待朱炎示意,另一位在工房观政、参与过农具改良的士子起身回应。他并未空谈道理,而是直接报出数据:“王老先生,据州衙在三个试行乡的记录,使用耧车播种,较旧法节省人力过半,且行距、深度均匀,出苗整齐,预计可提升亩产半成至一成。省下之力,农户可更精细地进行除草、施肥、灌溉,何来懈怠?且新式犁铧能更深翻土,有利于保墒蓄肥,延缓地力下降。学生以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古之明训。若固守旧器而致产粮不足,方是动摇“农本”。” 数据面前,王乡绅的“忧虑”显得有些空泛,他张了张嘴,最终嘟囔了一句“还需观其后效”,便不再多言。 关于“商风侵染”和“士风”的质疑,则由周文柏亲自出面,引经据典,从容应对。他援引《周礼》亦有“司市”之职,阐明商事流通亦是古制;又强调经世学堂培养的是“明体达用”之才,通晓经济律法,正是为了更好的“治国平天下”,并非舍本逐末。 整个过程中,朱炎大多时间静听,只在关键处引导或总结。他让观政士子们站在前台,用他们调研的数据、亲历的案例和清晰的逻辑来回应质疑,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新时代需要新知识、新人才。 几位原本持反对或怀疑态度的士绅,见这些年轻人言之有物,并非纸上谈兵,且朱炎态度明确,支持新政,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而其中一些较为开明,或家族中亦有子弟欲入经世学堂者,态度则开始松动,甚至有人顺势提出,希望官府在推行新政时,能考虑给予士绅子弟在保甲体系中一定的“体面”位置,或是在商业合作中提供便利。 朱炎顺势提出,希望各位乡绅能发挥影响力,引导乡民正确理解新政,并欢迎他们推荐族中聪颖子弟入经世学堂学习,或以其财力、人脉,参与州衙主导的水利、道路等公益建设,共同造福地方。 这场“乡咨会”,并未达成完全的共识,激烈的观念冲突依然存在。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公开对话的平台,让反对的声音得以在官方框架内表达并得到回应,也让部分士绅看到了融入新格局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通过观政士子们的表现,朱炎向所有人展示了其所推行新政的底层逻辑与执行力。 会后,士绅们心思各异地离去。朱炎对周文柏道:“阻力仍在,但坚冰已裂开缝隙。接下来,要抓紧将清泉乡这类成功的试点经验,结合今日所闻,进一步完善,加速推广。同时,对士绅阶层,要区别对待,拉拢开明者,争取中立者,孤立顽固者。这信阳的棋局,我们要一步步下活。” 第一百五十章桑梓之义 “乡咨会”的余波,在信阳的士绅圈中荡漾开来。那日堂上观政士子们条理清晰的回应,以及朱炎既展现包容又寸步不让的姿态,让许多人意识到,这位年轻总督推行的新政,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着清晰的脉络和坚定的决心。硬顶,恐怕非但难以扭转局面,还可能被排除在新的权力格局之外。 接下来的日子里,信阳州衙陆续收到了一些态度转变的信号。 首先是一些较为开明,或家族利益与新政冲突不大的士绅,开始主动向州衙靠拢。那位在“乡咨会”上曾对耧车表示过疑虑的王乡绅,竟派人送来了几张他家珍藏的古代农器图样,言称“或可供工房匠师参详改良之用”。虽只是姿态,却也表明了一种和解与尝试接触的态度。 更有几位家中田产不多,但颇有名望的生员,主动询问起经世学堂的入学标准,流露出欲送子弟入学之意。他们或许尚不完全认同那些“实学”,但已然看清,通晓这些新知,或许是未来晋身的捷径。 当然,亦有如陈通判那般较为固执的,虽不再公开非议,却依旧称病不出,冷眼旁观。对此,朱炎并不急于求成,只要他们不暗中作梗,便由得他们暂时游离在外。 这一日,州衙收到了一份颇为特殊的联名呈文。呈文由罗山县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联署,其内容并非请愿或质疑,而是主动提出,愿共同捐资,协助官府修缮该县境内一段年久失修的主干渠。呈文中写道:“…值此部堂大人大兴水利、劝课农桑之际,吾等忝为桑梓,略尽绵薄,亦属分内之事…惟望官府统筹,派遣精干吏员督工,以期速成惠农。” 周文柏将呈文递给朱炎,笑道:“部堂,此乃好事。这些乡绅,看来是想通了,与其被动等待新政影响其利益,不若主动参与,既能博取名声,亦能在地方事务中保留一定话语权,可谓一举两得。” 朱炎仔细看完呈文,点了点头:“他们能想到“桑梓之义”,以公益之名行合作之实,是好事。这说明他们开始在尝试理解并适应新的规则。对此,我们应予以鼓励。”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准其所请。着州衙工房即刻选派得力吏员,会同罗山县衙,与这些乡绅共同勘估工程、核算费用、制定章程。捐资数额、用工安排、物料采买,皆需明列账目,公开透明。官府主要负责技术指导与质量监督,具体事务可充分借助乡绅之力。工程完结后,勒石记功,将捐资乡绅之名刻于碑上,以示褒扬。” “妙!”周文柏赞道,“如此,既成全了他们的“桑梓之义”,又将其纳入官府的监管体系之下,防止其借工程牟利或形成地方割据。更为其他观望的乡绅树立了榜样。” 很快,罗山县的水利工程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工。官府的吏员与捐资的乡绅代表每日在工地上协调,账目定期公示,吸引了众多乡民参与劳作,赚取工钱。此举不仅缓解了官府的财政压力,加快了工程进度,更在民间营造了“官绅民协力共建”的良好氛围。 受此启发,信阳州下其他一些县的士绅也坐不住了。陆续又有几份类似的呈文递到州衙,有的提议合资修缮义学,有的愿意出资助设惠民药局,虽规模不一,但姿态已然明朗。 朱炎对此乐见其成。他知道,将这些地方精英的财力、物力和影响力,引导到修桥铺路、兴学助医等公共事业上来,远比让他们将资源用于兼并土地、放贷盘剥或暗中对抗新政要有益得多。这既是分化瓦解旧有利益集团的手段,也是构建新秩序下“官绅合作”模式的尝试。 他特意嘱咐周文柏,将罗山县水利合作的成功案例,以及后续几起士绅捐资公益的事例,整理成文,通过官府的渠道稍作宣扬,并抄送一份至经世学堂,让学子们分析其中“官督绅办、惠而不费”的治理思路。 信阳的局势,在经历了初期的阵痛与“乡咨会”的正面交锋后,开始进入一个更为复杂的磨合与融合阶段。坚冰正在融化,虽然水温依旧冷暖不一,但一股名为“桑梓之义”的溪流,已开始在新政的河道中缓缓流淌,汇入朱炎试图构建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