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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绕明末:第一百二十五章乡谊与新章

临时辟作议事堂的关楼侧厅,虽经粗略打扫,仍能嗅到隐约的烟火与血腥气。几位从信阳赶来的士绅代表,衣冠楚楚,与这周遭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安静地坐着,眼神却不时交流,透露出内心的忐忑与计量。为首者是信阳州一位致仕的刘姓员外,曾官至知府,在地方上颇有声望。 朱炎步入厅内,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袍,虽面带倦容,但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众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众士绅连忙起身行礼,口称“部堂”。 “诸位乡贤不必多礼,请坐。”朱炎在主位坐下,语气平和,“战事初歇,百废待兴,有劳诸位前来探望将士,本官代守关儿郎谢过。” 刘员外拱手道:“部堂言重了。武胜关力拒强敌,保全桑梓,此乃泼天之功,吾等乡人感佩不尽。些许劳军之物,不足挂齿,聊表心意而已。”他话语客气,却将功劳归于全体,并未特意推崇朱炎个人。 寒暄过后,气氛稍缓。另一位姓王的盐商试探着开口:“部堂,经此一战,可见张献忠贼势依旧猖獗。却不知……关防修缮,日后守御,部堂有何方略?吾等商户,往来贩运,实赖地方安宁啊。”此言一出,其余几人也都竖起了耳朵。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关乎身家性命和生意前途。 朱炎心知肚明,这些人既怕贼寇卷土重来,也怕他朱炎借此战功,进一步推行那些触动他们利益的新政。他略一沉吟,道:“贼寇新败,短期内无力北犯。然居安思危,武胜关防务必须加强,本官已着人手日夜赶修。此外,信阳乃至湖广北部各州县之联防、练兵事宜,亦需提上日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然,强兵需有厚饷,固防需有民心。前番清丈田亩、整顿赋役,虽有阻挠,然其旨在均平负担,充实府库,以便更好地保境安民。罗山陈氏之流,盘剥乡里,欺隐税粮,实乃地方蠹虫,其败亡正在此理。唯有吏治清明,百姓安居,税赋公允,方能上下同心,共御外侮。诸位以为然否?” 他没有直接逼迫,而是将加强防务与新政推行联系起来,点明二者相辅相成。厅内一时寂静。刘员外等人面色微变,他们听出了朱炎话语中不容动摇的决心。 沉默片刻,刘员外缓缓道:“部堂高瞻远瞩,老朽佩服。清丈之事,若能持之以公,确可清蠹安良。只是……推行之中,还需体恤地方情弊,循序渐进,以免……以免激起不必要的纷扰。”他这是在为士绅阶层争取缓冲空间和讨价还价的余地。 朱炎微微颔首,他知道不能一味强压:“刘老所言,亦有道理。新政推行,自有章程法度,绝非为与民争利。但凡守法循礼之良善人家,官府自当维护。日后地方兴革,亦需倚重诸位乡贤之力,共商共议。”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共商共议”意味着士绅阶层在新的权力结构中仍有一席之地,但这“议”的范围和效力,则需日后慢慢界定。这既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分化。 随后,朱炎话头引向了具体的“实务”,如希望士绅能协助安抚流散百姓,鼓励他们返乡恢复生产;希望商贾能诚信经营,平抑战时波动的物价,并暗示官府日后在某些商业领域或可给予合作者便利。 一番交谈下来,几位士绅心中稍定。他们看出这位年轻总督手段老辣,既有雷霆之威,亦有怀柔之策,并非一味蛮干之人。虽然未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像以往那般随心所欲,但至少眼下,合作比对抗更为明智。 送走心思各异的士绅,周文柏来到朱炎身边,低声道:“部堂,这些人看似服软,只怕心中仍存观望。” “无妨。”朱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经此一战,他们已知我之决心与能力。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尽快让信阳恢复秩序,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只要民生渐复,防务稳固,他们那点小心思,翻不起大浪。眼下,稳住他们,减少内耗,集中精力应对张献忠和朝廷,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又道:“给徐光启老师的信,发出去了吗?” “已按部堂吩咐,将战报及新政推行之艰难,详细禀明徐师。”周文柏回道。 “嗯。”朱炎点头。朝中无人,寸步难行。他需要徐光启这样的清流重臣,在关键时刻,能为他说上几句话。 关隘之外,夕阳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锦缎。朱炎知道,与地方士绅的这番“乡谊”交涉,只是拉开了战后新局面的一角。更多的挑战、更复杂的博弈,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他已在武胜关这片血染的土地上,初步立住了脚跟,可以开始书写属于他的新章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政令新行 武胜关的血色渐渐在秋雨中淡去,关隘的修复初具雏形,与地方士绅的初步交涉也暂告段落。朱炎深知,军事上的胜利和政治上的妥协,若不能转化为切实的治理成效,终将是镜花水月。他不再滞留关隘,将防务交由伤势渐愈的孙崇德与部分援军,自己则与周文柏带着核心幕僚班子,返回了信阳州城。 信阳城内的气氛,与月前已大不相同。尽管战争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市面上却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隐约期盼。总督行辕再次成为湖广北部权力与政策的核心,一道道经过深思熟虑、更加系统化的政令,开始从这里发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试图激起更大的涟漪。 首要之事,便是将“摊丁入亩”的新政,从平昌、罗山等试点州县,谨慎而坚定地向整个信阳州及汝宁府推广。有了武胜关大捷的威望,以及罗山陈氏等前车之鉴,来自地方豪强的明面阻力已大为减少。朱炎授意周文柏,制定了更为详尽的推行细则,强调“田亩清丈务求精准,等第划分力求公允”,并明确规定了新旧赋役转换的过渡办法,给予地方一定的灵活空间,但核心原则——“据田征银,人丁不再单独计赋”——不容动摇。 “告示需张贴于城乡要道,用语务必通俗,使农夫走卒皆能明了其意。”朱炎在审阅细则时特意叮嘱,“另,着各州县仿效平昌旧例,允许乡民推举代表,监督清丈过程及钱粮入库,以防胥吏上下其手。” 与此同时,针对战时暴露出的诸多问题,一系列配套政令也相继出台。 其一,整训乡兵。鉴于官军主力需应对流寇大军,地方自卫能力不足,朱炎下令各州县,在农闲时节,以保甲为单位,组织青壮进行简易军事训练,由官府提供部分器械并派遣老兵指导,旨在“寓兵于农,守望相助”。此举既可增强地方自保能力,亦能为官军提供后备兵源。 其二,鼓励垦荒。连年战乱,湖广北部荒地甚多。朱炎颁布垦荒令,宣布“新垦之地,三年不征赋税”,并可由官府提供部分粮种、农具借贷,吸引流民和无地农民落户耕种,以尽快恢复民生,扩大税基。 其三,规范市场。针对战时物价波动、奸商囤积之事,朱炎命州衙明确了几种主要民生物资(如粮食、盐、布)的利润区间,严禁暴利,并建立官仓平抑粮价。同时,简化商人路引手续,鼓励合法商贸,以期活跃地方经济。 这些政令,涉及军政、民政、经济诸方面,虽每一项单独看来都非惊天动地之举,但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与明末常见的那种竭泽而渔、混乱无序截然不同的治理图景。它们如同细密的针脚,试图将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合起来。 推行自然并非一帆风顺。旧有胥吏的怠惰因循,地方官员的阳奉阴违,以及部分士绅对触及自身特权的暗中抵触,依旧存在。但朱炎手握兵权,又有武胜关的战功加持,更关键的是,那些真正受益于“摊丁入亩”的贫苦农户和渴望安定的普通市民,开始成为新政不自觉的支持者。市井坊间,茶馆酒肆,渐渐能听到一些对“朱部堂”新政的正面议论。 这一日,朱炎正在行辕审阅各州县呈报的政令推行情况,猴子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一份密报。 “大人,南京徐大人回信了。” 朱炎精神一振,接过信件快速浏览。徐光启在信中,首先对武胜关大捷表示欣慰,对其“临危不惧,亲冒矢石”大为赞赏。随即,笔锋一转,提及朝中对其“骤改祖制”确有非议,尤其是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等事,被某些人攻讦为“妄更法度,邀买人心”。但徐光启也明确表示,他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其辩解,强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并提醒朱炎,“树大招风,行事需愈发谨慎,尤忌授人以"专擅"之柄”。 放下信件,朱炎沉吟良久。徐光启的回信,印证了他对朝局判断,也指明了下一步需要注意的方向。他不能因暂时的军事胜利和地方上的进展而忘乎所以,朝廷那双猜忌的眼睛,始终在背后注视着。 “文柏,”他唤过周文柏,“新政推行,需加快步伐,但也需更注重方式方法,各项数据、文书务必齐备,程序务必合规,让人挑不出错处。尤其是与士绅打交道,可多借助如刘员外这等较为开明者,以"共襄地方善治"之名行事。” “属下明白。”周文柏点头应下。 朱炎走到窗前,望着信阳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狭窄的路径上,一边要破除旧弊,推行新政以图强;另一边又要谨守臣节,避免引来朝廷的猜忌与打压。这“政令新行”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必须走下去。唯有让这片土地真正焕发生机,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未来更大的风浪中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