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第0289章暗流下的握手
清晨六点,苏砚的公寓。
她一夜没睡。
父亲的那本日记摊开在面前,泛黄的纸页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三十年,她从废墟里爬出来,用钢筋混凝土把自己包裹成一座堡垒,以为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刺痛。
但她错了。
有些伤口,时间不会让它愈合,只会让它在某个时刻,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裂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时衍:【下楼,我在你小区门口。】
苏砚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五分。她昨晚两点才到家,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这个人是铁打的吗?
她简单洗漱,换了一身黑色休闲装,下楼。
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陆时衍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但目光依旧锐利。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苏砚接过咖啡,问。
“你忘了,我是律师。”陆时衍嘴角微微勾起,“查个住址还是很容易的。”
苏砚睨他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时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陆时衍说,“当年我父亲的案子,有一个关键证人。他退休后在郊区开了一家小农场,我昨晚联系上他了。”
苏砚转头看他:“他愿意作证?”
“他没说愿不愿意。”陆时衍的目光直视前方,“但他同意见面。”
——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农田村庄,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慢慢从地平线升起。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
苏砚端着咖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开口:“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普通。”他说,“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国企上班,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周末喜欢钓鱼。我那时候小,不懂大人的事,只觉得他话不多,但对我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出事之后,我才知道他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那些指控,那些证据,那些人证……所有东西都指向他,可我就是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还问我下次考试想考多少分。”陆时衍说,“他说,考好了带我去吃肯德基。那时候肯德基很贵,我馋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如果真的贪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要等到我考好了才带我去吃肯德基?他为什么不带我去吃更好的?为什么我们家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
苏砚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总是笑着把她扛在肩上的男人,想起他在公司破产前最后一次回家时疲惫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砚砚,爸爸对不起你。”
她那时候太小,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对不起她,是对不起他自己。
因为他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斗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
车子在一个农场门口停下。
农场不大,几排简易的平房,一片菜地,几棵果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喂鸡,听见车声,抬起头。
陆时衍下车,走到老人面前。
“李叔。”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里的苏砚,点点头:“进来吧。”
两人跟着老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奖状——是很多年前单位的“先进工作者”。
老人给两人倒了茶,坐下,点了一支烟。
“你电话里说的事,我考虑过了。”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小陆,当年那案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出庭作证吗?”
陆时衍摇头。
“因为我怕。”老人说,“我那时候年轻,刚结婚,孩子刚出生。有人找我谈话,说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我听懂了。”
他看着陆时衍,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我对不起你爸。他是我同事,人老实,本分,从不占公家便宜。那些指控,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不敢说。”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问:“李叔,那您现在敢说吗?”
老人看着手里的烟,沉默了很久。
“你找到证据了?”
“在找。”
“找到多少?”
“足够让周正明坐牢。”
老人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很多年没见过的光——那是一种笃定,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复杂。
“你和你爸,真像。”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我当年留的后手。”他把铁盒推到陆时衍面前,“你爸签的那份协议,我偷偷复印了一份。还有几个当时在场的人的联系方式。这些年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陆时衍接过铁盒,手有些抖。
苏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真相、正义、良心。
它们可能会迟到,可能会被掩埋,但总会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
从农场出来,已经是中午。
陆时衍把铁盒小心地放在后座,发动车子。
“接下来呢?”苏砚问。
“回去整理证据。”陆时衍说,“然后,设一个局。”
“什么局?”
“让周正明自己跳进来的局。”他转头看她,“你那边的进展呢?”
苏砚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我昨晚让人查了周正明这些年的资金往来。”她说,“表面上看都很干净,但他有一个习惯——喜欢用境外账户做中转。我的人追踪到了其中一个账户,发现过去五年,有超过两千万的资金,从这个账户转进了他儿子的名下。”
陆时衍眼睛一亮:“他儿子?”
“周子轩,三十五岁,在澳洲开了一家移民中介公司。”苏砚说,“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但我查到他公司的账目有问题。他经手的几个案子,都是帮一些有案底的人办理移民。”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那些人的案底,很多都和周正明代理过的案子有关。”
陆时衍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苏砚。”
“嗯?”
“我发现我们配合得还挺默契。”
苏砚看他一眼,也笑了。
“少废话,开车。”
——
两天后,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在城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上演。
周正明正在和一个资本方代表吃饭,谈的是下一阶段的“合作”。席间气氛融洽,推杯换盏之间,几个亿的生意就这么敲定了。
饭后,他独自离开包厢,准备去停车场。
走廊里,他遇见了两个人。
陆时衍和苏砚。
三人同时停住脚步。
周正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维持了一秒,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时衍,这么巧。”他笑着说,“还有苏总,久仰久仰。”
陆时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师,真巧。”
“来谈生意?”周正明问。
“来见一个朋友。”陆时衍说,“顺便,有个问题想请教老师。”
“哦?什么问题?”
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离周正明只有一步之遥。
“当年我父亲的案子,老师代理的是原告方。我想问的是——那些证据,是真的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时衍,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时衍说,“只是最近查到一些东西,有些困惑。老师教了我这么多年,应该不会介意学生请教一下吧?”
周正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同,阴冷,深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时衍,我教过你很多,但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他说,“有些问题,问了之后,就回不了头了。”
陆时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两人对峙着,空气几乎要结冰。
就在这时,苏砚上前一步,站在陆时衍身边。
“周老,我也有一个问题。”她说,“三十年前,您经手过我父亲公司的破产案。那份让我父亲签下的协议,是他自愿签的吗?”
周正明的目光从陆时衍身上移开,落在苏砚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意思。”
他整了整西装,从两人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又停下。
“时衍,周末有个行业酒会,在君悦酒店。我邀请了几位老朋友,都是法律界和商界的前辈。你来不来?”
陆时衍没有回头。
“去。”
“好。”周正明说,“带上苏总,一起。”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砚转头看向陆时衍:“他什么意思?”
陆时衍看着周正明离开的方向,眼神深沉。
“下战书。”
——
周末,君悦酒店。
酒会在一楼的宴会厅举行,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周正明穿着笔挺的西装,穿梭在人群中,笑容满面地和每一个人寒暄。
陆时衍和苏砚出现在门口时,全场安静了一秒。
这两个人,一个是法律界最耀眼的年轻律师,一个是科技圈最具传奇色彩的女王。更关键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查周正明。
这是来砸场子的?
周正明却笑着迎了上去。
“时衍,苏总,欢迎欢迎。”他亲自引着两人往里走,“来,介绍几位朋友给你们认识。”
他带着两人走到宴会厅最里面的一个卡座前。
卡座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容威严,目光锐利。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凌厉。
周正明指着老人说:“这位是最高法院退休的副院长,陈老。当年我的很多案子,都是陈老主持的。”
陆时衍心中一凛。这位陈老,他知道。当年父亲的案子,最后就是由这位陈老签的字。
周正明又指着中年男人说:“这位是华腾资本的董事长,李总。苏总应该认识吧?当年你们的融资,李总可是投了反对票的。”
苏砚的目光一冷。华腾资本,正是这次专利侵权案的幕后资方之一。
最后,周正明指着那个女人说:“这位是我的新助理,也是陈老的孙女,陈晚。”
女人站起来,向陆时衍伸出手。
“陆律师,久仰。”
陆时衍和她握了握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精明、野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周正明笑着举起酒杯:“来,为我们今晚的相聚,干一杯。”
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各自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周正明忽然开口:“时衍,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想,觉得应该给你一个答案。”
全场安静下来。
周正明看着陆时衍,笑容和煦:“当年你父亲的案子,那些证据,是真的。你父亲确实贪污了。你这些年对他的信任,是错的。”
陆时衍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正明。
周正明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想想,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是我的学生,我对你寄予厚望。你父亲的事,我也很痛心。但事实就是事实。”
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这些年拼命想证明他是清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是不清白的呢?万一你这些年,都在为一个错误的目标努力呢?”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时衍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律师,会怎么回应。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杯,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师说得对。”他说,“我确实应该考虑这个可能性。”
周正明的眉头微微一动。
“所以,我查了。”陆时衍继续说,“我查了我父亲当年所有能查到的资料。我找到了当年经办此案的其他人。我还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老师想看看吗?”
周正明的目光落在那档案袋上,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说:“什么东西?”
“我父亲当年签的那份认罪书的原件。”陆时衍说,“还有,一份笔迹鉴定报告。报告显示,那份认罪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轰——
全场哗然。
周正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时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老师,我这些年,确实在为错误的目标努力。但错的不是我父亲的清白——错的是,我居然相信了您这么多年。”
他站起身,拿起档案袋,看着周正明的眼睛。
“酒会很好。谢谢款待。”
他和苏砚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周正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陈晚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周老,怎么办?”
周正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至极。
“让他们走。”他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
停车场里,陆时衍和苏砚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苏砚问:“那个笔迹鉴定报告,是真的?”
陆时衍发动车子,嘴角微微上扬。
“假的。”
苏砚愣了一下:“什么?”
“假的。”陆时衍说,“我父亲的那份认罪书,根本找不到原件。我让人做了一份假的笔迹鉴定报告,赌的是他不敢当众验证。”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可真行。”
“不是你说的吗?”陆时衍看着她,“设一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苏砚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周正明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当众打脸就束手就擒。他只会更疯狂地反扑。
而她,和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地方,真正的暗流,正在涌动。
(第02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