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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第0277章今夜无人入眠

陈永年。 这个名字从苏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陆时衍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愤怒。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苏砚和那扇玻璃门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她的视线。 “先回去。”他说。 苏砚没有动。 “苏砚。” 她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她死死压住了。 “我知道。”她说,“先回去。” 两人回到停车场,坐进车里,谁都没有发动引擎。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是苏砚先开口。 “陈永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我爸创业时的合伙人。” 陆时衍侧头看她。 “公司叫“永年科技”,用他的名字命名的。我爸说,做生意要长久,所以叫永年。”苏砚的目光落在车前窗的某个点上,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们一起干了八年,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做到一百多人的公司。” “后来呢?” “后来公司出了事。”苏砚说,“资金链断裂,供应商上门讨债,银行抽贷。我爸到处求人,没人帮。最后公司破产,我爸跳楼——” 她顿住。 陆时衍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砚没有抽开。 “那时候我在外地读大学。”她继续说,“赶回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公司被清算,所有资料都没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陈永年在公司破产前三个月就退出了,带走了核心团队,另起炉灶。”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我一直以为,他是嗅到风险提前跑了。生意场上这种事很多,不奇怪。” 陆时衍明白她的意思。 但现在看来,不只是“提前跑”那么简单。 “他还在江城?”他问。 “在。”苏砚说,“永年咨询,应该就是他现在的公司。做企业咨询的,专门给创业公司做顾问。业内口碑不错,我听说过,但从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永年。这两个字,我一直刻意回避。所以看到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要不是今天亲眼看见那张门牌——” 她没说完。 陆时衍握紧她的手。 “现在知道了。”他说。 苏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 是恨意。 冰冷的、沉淀了十几年的恨意。 “陆时衍。”她叫他。 “嗯?” “如果查出来,当年的事真是他做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他说,“用法律的方式。” 苏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你是律师,当然这么说。” “我是律师,所以知道怎么让人付出代价。”陆时衍说,“不是只有拳头才能解决问题。” 苏砚没有反驳。 她抽回手,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让我静一会儿。” 陆时衍点点头,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苏砚忽然又开口。 “你凌晨说的那句话——” 陆时衍等着。 ““我不知道还能信谁”,你问我怎么回答。” “嗯。” 苏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还能信谁。”苏砚说,“但我知道,现在愿意信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陆时衍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就这些。”她说。 陆时衍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三秒钟。 然后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够了。”他说。 晚上九点,陆时衍把苏砚送回公寓。 她没有让他上去,他也没提。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苏砚先开口。 “明天去查陈永年?” “嗯。” “查到什么告诉我。” “好。” 苏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楼。 陆时衍站在楼下,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停在22层。又等了几分钟,22层的灯亮了。 他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家,已经快十一点。 陆时衍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没有急着查陈永年,而是先整理今天从老K那里拿到的所有信息。 暗网交易记录,F/S项目,柬埔寨金边,永年咨询,1703室。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苏砚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至少不是单纯的生意失败。 陈永年当年提前退出,带走了核心团队。三个月后,公司破产。半年后,苏砚父亲跳楼。 现在,又是陈永年的公司,在暗网上接收一笔名为“F/S项目”的五十万美金首期款。而那个项目的内容,很可能是—— 他停下这个念头,没继续往下想。 有些事,得先查清楚。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永年咨询”。 公司官网做得很简洁,典型的B2B风格。首页是几行大字:“为企业提供全生命周期咨询服务”,下面是一排合作过的客户logo,不乏一些知名企业。 他点进“团队介绍”页面。 陈永年的照片排在第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文尔雅。照片下面是一长串头衔——某个大学客座教授,某某协会理事,某某年度影响力人物。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那张儒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什么也看不出来。 面相这种事,骗人的。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陈永年的履历。最早的条目是二十年前——“永年科技联合创始人,首席执行官”。 就是苏砚父亲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倒闭后,陈永年消失了五年。五年后再次出现,身份变成了“独立咨询顾问”。又过了三年,“永年咨询”成立。 这十几年里,陈永年再也没碰过技术创业,一直做咨询。从履历上看,他的客户遍布各行各业,口碑一直很好。 陆时衍皱起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他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案子。真正清白的人,履历反而会有一些瑕疵——年轻时的冲动,转型期的迷茫,甚至是一些失败的项目。因为真实的人生就是这样,起起伏伏,不可能永远正确。 但陈永年的履历,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任何起伏。 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又打开另一个网页。 这次是企业信息查询平台。 输入“永年咨询”,法人代表一栏跳出来的名字是“陈永年”。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十二年前。 他又查了股东信息。 陈永年持股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由一家叫“远见资本”的公司持有。 远见资本。 陆时衍盯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打开另一个窗口,搜索“远见资本”。 搜索结果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远见资本,法人代表—— 高远。 那个操纵苏砚专利案的资本大鳄。 那个和陆时衍的导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陆时衍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连上了。 陈永年,远见资本,高远。 苏砚父亲当年的合伙人,如今和那个资本大鳄绑在一起。 那个资本大鳄,又和陆时衍的导师有着利益往来。 而陆时衍的导师,代理的正是起诉苏砚侵权的原告方。 这是一张网。 一张织了十几年的网。 陆时衍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拿出手机,想给苏砚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今天经历了那么多,需要休息。 他放下手机,继续往下查。 这次他查的是远见资本的投资版图。 高远的投资版图很大,覆盖科技、医疗、教育、消费等多个领域。陆时衍一条一条看过去,试图找到和陈永年有关的其他交集。 十分钟后,他找到了。 三年前,远见资本投资了一家叫“云创科技”的公司,占股百分之四十。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陈永年的外甥。 两年前,陈永年以个人名义入股了另一家远见资本投资的企业,占股百分之五。 一年前,两人同时出现在某个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座位挨着。 这些都不算什么直接证据,但足够说明一件事—— 陈永年和远见资本,不是简单的股东关系。 他们有私交。 甚至有利益往来。 陆时衍往后靠进椅背,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 现在是凌晨两点。 他的脑子还清醒,但身体已经开始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苏砚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陆时衍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回:“你怎么知道?” 苏砚:“我猜的。” 陆时衍:“那你为什么没睡?” 苏砚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她公寓的窗户,窗外的夜景,和窗玻璃上倒映的她自己——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配的文字是:“睡不着。” 陆时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我也睡不着。” 苏砚:“查到什么了?”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行字,又删掉。输入,删掉。输入,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很多。” 苏砚:“打电话?” 陆时衍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回:“好。” 电话几乎是秒拨过来的。 “喂?”苏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面对面的时候更柔和一些,带着一点点疲惫的沙哑。 “还在电脑前?”她问。 “嗯。”陆时衍说,“你也是?” “躺下了,睡不着。”苏砚说,“脑子里全是事。”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 “查到什么了?”苏砚又问。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把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陈永年和远见资本的关系。远见资本和高远的关系。高远和他导师的关系。 一张织了十几年的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她睡着了。 “苏砚?” “我在。”她的声音传来,出乎意料地平静,“所以,当年我爸的公司被搞垮,不是意外。陈永年不是提前嗅到风险跑路,他是被人收买了。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高远。或者高远背后的人。” “有这个可能。” “然后十几年后,他们又盯上我了。”苏砚继续说,“我的专利,我的公司,我的技术。他们想要的东西,和我爸当年的一样。” 陆时衍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 但苏砚不需要安慰。 “陆时衍。”她叫他。 “嗯?” “谢谢你。” 陆时衍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查到这些。”苏砚说,“谢谢你没有瞒着我。谢谢你——” 她顿住,没往下说。 陆时衍等了几秒钟,没等到下文。 “谢谢你什么?”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谢谢你凌晨去便利店找我。”苏砚说,“谢谢你说可以信你。谢谢你今天挡在我面前。” 陆时衍握着手机,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太响了。 响到他不确定会不会被电话那头听见。 “苏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嗯?” “明天开始,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比想象的更大。” “我知道。” “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输。” 苏砚沉默了一瞬。 “那就输。”她说,“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我不想再像当年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推入深渊。” 陆时衍闭上眼睛。 “你不会输的。”他说。 “这么确定?” “确定。” 苏砚没说话,但陆时衍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看不见的,但能感受到的笑。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也是。” “你先挂。” 苏砚顿了一下。 “好。” 电话挂断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清醒的人。 今夜,又多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时衍的手机响了。 是苏砚。 “起床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刚醒。” “下来。” 陆时衍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苏砚说,“带了早餐。” 陆时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苏砚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抬头往上看。 四目相对。 她冲他挥了挥手。 陆时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法庭。她站在原告席上,目光如刀,寸步不让。 现在她站在他家楼下,拎着早餐,抬头看他。 这两个画面之间,隔了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立刻下去。 “等我五分钟。”他说。 “不急。”苏砚说,“慢慢来。” 陆时衍用了三分钟。 他下楼的时候,苏砚已经把早餐摆在了引擎盖上——两杯咖啡,两个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这么丰盛?”他走过去。 苏砚递给他一杯咖啡:“楼下便利店买的,别多想。” 陆时衍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热的。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苏砚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先去公司。”她说,“我要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我们公司招了一批新人。”苏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栋楼上,“其中一个,是陈永年的外甥介绍来的。” 陆时衍的眉头皱起来。 “你怀疑——” “我不怀疑。”苏砚说,“我确定。” 她把三明治放下,看向他。 “那个人,在技术部。参与过核心算法的开发。”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的目光很平静。 “让他继续演。”她说,“我要看看,他后面的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