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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第0252章暗渡

录音是从第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关键内容的。 苏砚戴着耳机,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皮椅里,面前摊着薛紫英提供的那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音频编辑软件的界面,绿色的声波纹随着播放进度缓慢移动,像一座起伏平缓的山脉。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但她感受不到那些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耳机里的声音占据着。 那是两个男人的对话。一个声音低沉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导师周明豫。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带着点南方口音,说话时喜欢在句尾加个“吧”字,是资本方的人,姓陈,具体叫什么薛紫英也不知道,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陈老板”。 “……苏家那个丫头,”陈老板的声音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明豫沉默了几秒。 “不用处理。” “不用处理?”陈老板的语调微微上扬,“她手里那个专利,可是实打实的。万一让她打赢了官司——” “赢不了。”周明豫打断他,“我做了三十年律师,还没输过这种案子。” “那是以前。现在她身边有陆时衍。” 周明豫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很刺耳,像是砂纸擦过玻璃。 “时衍?”他说,“我教了他十年。他脑子里那套东西,哪样不是我塞进去的?” 陈老板没接话。 录音里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喝茶。 “老周,”陈老板放下茶杯,“我不是不信你。但这次的事牵扯太大,上面有人盯着。万一出点岔子,咱们谁都兜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老板顿了顿,“薛紫英那边,你处理干净了没有?” 周明豫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 “她跑不了。” “跑不了是什么意思?”陈老板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她手里可握着咱们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 “陈老板。”周明豫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录音里又是一阵沉默。 苏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起今天上午在那间老旧的居民楼里,薛紫英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认命的表情。 周明豫错了。 薛紫英敢。 她不但敢,她已经做了。 “……行吧。”陈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该处理的,尽早处理。” “会的。” “那个陆时衍呢?你真舍得?” 周明豫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砚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周明豫说,“比我年轻时还聪明。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太正。”周明豫说,“正到不会转弯。这种人,放在太平盛世是个人物。放在现在这场局里,就是颗钉子。” 陈老板没说话。 “钉子,”周明豫继续说,“就该拔掉。”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砚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毯的边缘,再有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城市的喧嚣,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把那两段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不是为了记住——那些话她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是为了理解,理解那些话背后藏着的东西。 周明豫说陆时衍“太正”。 他说“正到不会转弯”。 他说“在现在这场局里,就是颗钉子”。 苏砚睁开眼睛。 她想起昨天晚上,陆时衍给她发那条消息时打的那七个字。 “薛紫英招了。有录音。”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录音我听完了。” 发送。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中。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 “我在楼下。” 苏砚愣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奥迪静静停在她车位的旁边。陆时衍靠在车门上,仰着头,正朝她的窗户看。 两个人隔着十八层楼的高度对视了一秒。 苏砚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银色的轿厢壁上倒映着她的脸——比早上稍微好一点,眼眶底下的青黑淡了些,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看了那张脸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电梯降到一层,门开。 陆时衍站在大堂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还是两杯咖啡。 和早上一样的场景。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苏砚走过去,接过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刚听完?”她问。 “猜的。”陆时衍说。 “猜的?” “嗯。”他转身朝外走,“你要是没听完,不会给我发消息。” 苏砚跟上他。 “万一我听完了不想给你发呢?” 陆时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苏砚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车边,陆时衍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 “去哪?”苏砚问。 “吃饭。”陆时衍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吧?” 苏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薛紫英说你拿走文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陆时衍的目光盯着前方,“以你的性子,肯定是从头听到尾,一分钟都不会停。听完就下午四点了。四个小时不吃不喝,很正常。” 苏砚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了解我。” 陆时衍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门口。招牌很小,就三个字——“老地方”。门脸也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营业中”三个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家店,”陆时衍说,“我读研的时候常来。” 苏砚跟着他走进去。 店里很小,就五六张桌子。下午四点多的光景,不是饭点,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 看见陆时衍进来,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小陆!”她站起来,“好久没来了!” “王姨。”陆时衍笑了笑,“还是老样子。” 老太太看了苏砚一眼,目光里有些好奇,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陆时衍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苏砚坐他对面。 桌子上铺着老式的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相间,边角有点磨损。筷筒里插着几双木筷子,筒身上印着“好日子”三个字,烫金的,已经磨掉了一半。 “你常来这儿?”苏砚问。 “以前常来。”陆时衍说,“后来忙了,就来得少了。” “老板娘认识你。” “嗯。读研的时候穷,来这儿吃饭,王姨经常给我加菜。后来工作了,有时候压力大,也来这儿坐坐。” 他顿了顿。 “这儿安静。” 苏砚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一点难得的、松弛的表情。 这个男人在法庭上锋芒毕露,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场合里永远端着最标准的姿态。但现在坐在这张旧桌子前,对着那个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他好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换,是卸下了什么。 “录音里有什么?”陆时衍突然问。 苏砚收回目光。 “周明豫和陈老板的对话。”她说,“你那位导师,亲口说了怎么处理“钉子”。” 陆时衍的表情没变。 但苏砚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钉子?”他问。 “嗯。”苏砚说,“他说你太正,正到不会转弯。在现在这场局里,是颗钉子。钉子就该拔掉。”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倒是了解我。”他说。 和刚才苏砚说“你倒是了解我”时一样的句式。 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苏砚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陆时衍没回答。 “你知道他会对你下手。”苏砚继续说,“你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 陆时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不跑?”陆时衍替她说完,“还是为什么不去揭发他?” 苏砚没说话。 陆时衍放下茶杯。 “他是我导师。”他说,“教了我十年。我脑子里那套东西,确实是他塞进去的。” “但那不是你该还的债。”苏砚说。 “我知道。”陆时衍看着她,“我没想还债。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一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油烟机的轰鸣。老太太在里面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熟稔,像在跟自己家里人说话。 “我看过很多案子。”陆时衍说,“杀人、抢劫、诈骗、贪污。每个案子里都有坏人,也都有一堆理由。但周明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贪。”陆时衍说,“他是因为信。” 苏砚皱起眉。 “信什么?” “信自己。”陆时衍的目光落在桌上某个地方,“信自己比法律聪明,信自己能操控一切,信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这种人,比贪的人可怕一百倍。” 老太太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菜摆上桌,她又端来两碗米饭,笑眯眯地说:“慢慢吃,不够再添。” 陆时衍道了谢。 老太太回了后厨,店里又安静下来。 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一点点甜。 “好吃。”她说。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王姨的手艺,二十年没变过。” 两个人开始吃饭。 谁都没再提周明豫,没提录音,没提那些糟心事。就只是吃饭,夹菜,偶尔说两句“这个不错”“那个有点咸”之类的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店里的灯亮了,是老式的日光灯,光线有点白,照在塑料桌布上,把那红白格子照得很清楚。 苏砚放下筷子,看着陆时衍。 “接下来怎么做?” 陆时衍也放下筷子。 “录音是王牌,但不能现在用。” “为什么?” “因为还不够。”陆时衍说,“录音只能证明他有动机,有想法,但证明不了他具体做了什么。要让他在法庭上输得彻底,我们需要更实的证据。” 苏砚想了想。 “那份文件里有很多交易记录。” “对。”陆时衍说,“但那些记录只能说明他经手过那些案子,说明不了他违法。我们需要找到他亲手操作违规的证据——伪造文件、销毁证据、收买证人。” 苏砚沉默了几秒。 “他的案子太多了。” “所以得慢慢筛。”陆时衍说,“薛紫英那份文件里有清单,我们可以按图索骥。”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苏砚面前。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案子的名称、时间、关键点。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问号,有些用红笔圈出来。 苏砚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最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新锐科技”。 那是她父亲公司的名字。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细节:立案时间、代理律师、关键证据、判决结果。在“关键证据”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两道杠,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原始文件缺失,疑似销毁。”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查的?”她问。 “从知道你父亲的事那天开始。”陆时衍说。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认真、专注、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你的心结。”他说,“不解开,你一辈子都过不去。” 苏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偶尔传来一两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日光灯的光照在他们中间,把那本小本子照得很亮。 “陆时衍。”她开口。 “嗯?” “谢谢你。” 陆时衍看着她。 “谢过了。”他说。 “那就再谢一次。” 陆时衍的嘴角微微翘起。 “行吧。” 他把本子收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几天我会把这些案子过一遍。你有空的话,也看看那份文件,找找你父亲案子的细节。” “好。” “下周,”陆时衍说,“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新锐科技的财务总监。”陆时衍看着她,“你父亲的老部下。” 苏砚愣了一下。 “他还活着?” “活着。”陆时衍说,“改名换姓,在邻市开了家小餐馆。” 他顿了顿。 “他知道很多事。”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餐馆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去,在巷子里切出一块昏黄的亮斑。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从那块亮斑上划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苏砚看着那块亮斑,看着那些来去匆匆的影子。 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碎片信息,又开始慢慢慢下来。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 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帮她找。 “走吧。”陆时衍站起身,去收银台结账。 苏砚跟着站起来。 老太太从后厨探出头,笑眯眯地说:“小陆,常来啊!” “好。”陆时衍说。 两个人走出餐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时衍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半步的距离。 苏砚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那个财务总监还活着?”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找了他一年。” 苏砚停下脚步。 陆时衍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从知道你家的事那天开始,”他说,“我就在找他。”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陆时衍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光里的那只眼睛很亮,阴影里的那只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苏砚看清了他眼睛里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藏得很深的东西。 “你为什么……”她开口,又停住。 陆时衍看着她。 等她把话说完。 但苏砚没有说完。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被路灯切成两半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巷子尽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时衍先移开目光。 “上车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和今天早上走进居民楼时一样,和刚才走进小餐馆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苏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向那辆黑色的奥迪。 身后,那家小餐馆的灯还亮着。 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