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王草根，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在这世间感受过的唯一温暖，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男鬼小林。 晚上，他在梦里握着她没有一处好地方的手，心疼的直掉眼泪。带她去到处玩，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 可是，人鬼殊途，鬼丈夫对她再好，也抵不了现实生活中的苦难。 十七岁的时候，后妈给她找了个二十五岁死了老婆的男人嫁过去，收了人家六百八十八块钱彩礼。 王草根白天伺候这个男人，晚上和鬼丈夫出去玩，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是每天晚上早早就睡觉了。 这个男人好赌，输得家徒四壁，回来就打王草根，最后把王草根输给赌窑，鬼丈夫气不过，趁着他晚上上厕所的时候，直接把人推到厕所淹死了。 王草根背上了个“克夫”的名声，赌窑的人也不敢要她，她实在没地方去，只能回娘家去了。 没两个月，后妈又给她找了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给了四百八十八的彩礼。 这个男人勤劳肯干，确实像个过日子的，可就有个缺点，就是喝酒。 喝醉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完全没人性，往死往死的打老婆。 打完之后，酒醒了，他又开始后悔，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让王草跟原谅他。 王草根是个心软的姑娘，再加上自己也没个去处，原谅了一次又一次。 这个男人变本加厉，喝酒喝得更厉害，最近这一次，喝醉了掐着她的脖子，要不是鬼丈夫暗中帮忙，王草根命都丢了。 “我现在就想和这个男人离婚，然后拿根绳子上吊去陪小林哥。” 前面说了那么多，王草根神色不变，眼神木讷，空洞得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 可是，说到要去陪小林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你是说……想让我帮你和你现在的男人离了婚，然后去陪那个和你配了阴婚的小林？” 赵子平知道自己没听错，但还是忍不住地再确认一次。 王草根重重地点头，伸手抹了把眼泪： “小林哥昨天晚上和我说了，他说您能帮我，让我过来找您。” 说着话，她从伸手解开自己棉袄的口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红色的方巾，小心翼翼打开递到赵子平面前： “这里面有三十五块二毛钱，是我能拿得出的所有的钱了，要是不够只能等我死了和小林哥一起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赵子平看着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听着她的故事，只感觉心里憋闷的难受。 王丽丽嘴唇动了又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至于爸妈，这会儿已经红着眼眶抹眼泪。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命苦的孩子呢？ 赵子平自立堂看事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无措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王草根解释，如果要解除婚姻，他只能帮着她和她心心念念的小林哥解除婚约。 “你……好孩子，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想着要下去陪他呢？你……” 崔红英女士红着眼眶，哽咽着说了一句。 王草根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我打听过了，如果我不离婚，以后死了也不能跟小林哥在一起，我只有离婚了，恢复成清白之身，才能跟小林哥一块儿过日子。” 赵子平感觉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口气都费劲儿。 “你……你有没有问过你小林哥的意思，他也愿意你去陪他吗？” 过了好一会儿，赵子平才想到这么个问题。 他心想，要是那个小林哥真的希望王草根下去陪他，自己就有理由劝她留下。 赵子平身子已经在心里想了一大堆劝人的话，小林哥自私自利，自己死了还不算，哄骗着年纪轻轻的王草根跟他走，这算什么？ 自古阴阳两隔，活人有活路，死人不该绊住生魂，那个叫小林的鬼这样做，就是在害你。 甚至，他可以告诉王草根，小林哥之所以对你这么好，其实没存好心，就是想哄着早点下去陪他，他没安好心。 然而，这些纷乱的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凝成一股狂暴的风浪，还来不及展现其威力，就听王草根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林哥说我还年轻，以后还有大好的日子，让我好好活着，他不让我下去陪他……” 赵子平甚至能听到，王草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非常矛盾的情绪。 提起小林哥的时候，她满脸的喜悦藏不住，可又夹着深深的失落，仿佛小林哥的拒绝，比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赵子平感觉自己仿佛挨了一记闷拳，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他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能说了一句： “你应该要听你小林哥的话。” 王草根眉眼间的那点欢喜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 “可是，我……我害怕有一天死了都没离婚……” 赵子平拍拍脑袋，忽然灵光一闪，试探着开口： “我在县里认识几个大老板，要不然让他们给你在市里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 “啥？” 王草根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子平突然福至心灵的问了一个问题： “你……你和你现在的这个男人，领结婚证了吗？” 王草根摇摇头，脸颊有点羞红： “我年龄不够，还不能领证，只是家里收了男方的彩礼，在村里摆了酒席。” 赵子平听了这话，双眼一亮，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笑容来： “你和小林哥配了阴魂，这就相当于是你和他在阴司领了结婚证，如果说你在阳间又和其他人领了结婚证，到时候就不好掰扯。” “但是你没领证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不是两口子，你愿不愿意去市里打工挣钱？” “我……我真的能去市里打工挣钱？” 王草根满脸迷茫，仿佛快要饿死的人，突然被一个馅饼砸中了。 赵子平拍拍胸脯： “放心，这事儿我肯定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以后你自己挣钱自己花，是想一辈子就这么和你的小林哥过，还是再找别人，全凭你自己做主。” 王草根的双眼亮晶晶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近乎天真的笑容，大颗大颗的眼泪蕴满了眼眶，然后就那么落下来了。 不过，这一次，她是笑着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