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天，浮空城。 这头钢铁巨兽咬住了三千米高空的云层，尾部喷出的灵力光焰把夜空烧得通红。数不清的飞梭像苍蝇一样围着它打转，全息投影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层粉紫色的糖衣里。 还没落地，一股浓烈的味道就钻进了鼻腔。 那是钱烧焦的味道。混合着高阶迷情香、劣质脂粉，还有过载运转的灵力引擎散发出的臭氧味。 巨大的霓虹光幕遮天蔽日，滚动的烫金符文把原本的星空捅得千疮百孔： 【极乐贷，首付三成，圆你金丹大梦！利息低至每日千分之五！】 【今夜不睡，合欢线上赌场，魅魔荷官在线发牌，输赢皆是极乐！】 接引飞舟的甲板上，楚轩辕面无表情地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绿色的数据瀑布疯狂冲刷，映得他瞳孔幽绿。 在他眼里，这座城根本没有颜色，只有一张赤裸裸的能级分布图。核心区域的灵压红得发黑，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财富；而外围那片庞大的贫民窟，则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像是坏死的组织。 “典型的金字塔式资源掠夺结构。” 楚轩辕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快速构建模型，“能量利用率不足15%，全靠堆量维持，低级且野蛮。” 旁边负责接待的合欢宗执事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假笑，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楚道友，这可是我们盟主陆万钧大人的杰作！修仙界首个"元宇宙"雏形！” 执事指着下方那些光怪陆离的建筑，唾沫横飞，“在这里，只要灵石到位，没有什么买不到。绝世功法、极品炉鼎，甚至是……修改记忆，定制一段完美人生。” 楚轩辕侧过头，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视线。 “修改记忆？” “是啊！”执事见客人感兴趣，卖力推销，“很多散修过得苦，这辈子筑基无望。花点钱买个"仙尊转世"的记忆体验套餐，哪怕是假的，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对吧？” 楚轩辕没有接话。 他的深层扫描模式已经开启，视线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地板，直达这座城市的溃烂根部。 商业街的光鲜亮丽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像血管一样搏动。 地下三层。 数万个半米见方的格子间像蜂巢一样排列。那是“矿机”。每一个格子里都蜷缩着一名炼气期修士，他们身上插着导管，灵力被强制抽取，汇入中央阵法。 作为回报，管道每隔四个时辰会吐出一颗劣质辟谷丹，维持他们不被饿死。 地下五层。 无数面容姣好的男女修被关在笼子里，接受着名为“培训”的洗脑课程，眼神空洞如玩偶。 “一旦停止工作，债务利息就会瞬间吞噬他们。”楚轩辕看着数据流中那条刺眼的红色警戒线，“这是人性牧场。” 上层挥霍的每一缕灵气，都是从底层修士骨髓里榨出来的血浆。 “陆盟主真是个天才。” 楚轩辕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他把"吃人"这件事，做成了闭环的产业链。” 执事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凉气。 这位天道宗的新客卿，说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宣判？ …… 极乐天，后厨杂役区。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馊掉的油脂，混合着下水道的腐臭和某种发酵的酸味。 “动作快点！前面的宴会要是断了供，老子把你们剁了喂狗！” 肥胖的管事挥舞着带倒刺的鞭子，鞭梢在空气中炸响，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一片惊呼。 角落巨大的清洗池边，一个银发少女正机械地刷着盘子。 奈亚子。 她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 “好饿……” 奈亚子盯着盘子上残留的半块灵兽肉，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 她脚下的影子里，几根透明的触手悄悄探出头，试图伸向旁边的泔水桶。 啪。 奈亚子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影子上。 “不许吃垃圾，我们要讲卫生，要有素质。”她小声嘀咕，强行把那些不可名状的肢体按了回去，“那是泔水，不是自助餐。” “啊！” 一声惊呼打破了后厨的嘈杂。 一个扎着麻花辫、瘦骨嶙峋的小姑娘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手里托着的，是整整一摞半人高的“流光玉盘”。这种玉盘是极乐天的招牌，用深海暖玉打磨，每一个都刻有微型阵法，能锁住菜肴的灵气。 价值连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周围的杂役们停下手中的活，脸上甚至来不及露出同情，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完了。 这辈子完了。 阿黎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的玉盘，脑子里一片空白。五千灵石一个盘子，这一摞……要把全家卖多少次才够？ 去黑矿井当电池？去极乐楼当玩物？还是直接被抽干神魂做成花肥？ 就在玉盘即将触地粉碎的瞬间。 唰！ 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碎裂声。 阿黎颤抖着睁开眼。 那个总是对着剩饭发呆的怪姐姐，此刻正摆出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 她的上半身纹丝不动，双腿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叠，稳稳地接住了最下面的盘子。而她的腰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像几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托住了每一个即将飞出去的玉盘。 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奈亚子眨了眨眼，那几根触手瞬间缩回裙底，快得仿佛是幻觉。 “呼，好险。” 奈亚子把玉盘重新叠好，塞回呆滞的阿黎怀里，“小心点哦，这些盘子看起来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 阿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决堤。 “谢……谢谢姐姐……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崩溃。 奈亚子歪了歪头，头顶的呆毛晃动了一下。她不太理解这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但她能闻到，眼前这个小生物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味道。 那是被压榨到极限的、发酵了很久的绝望。 有点像发霉的面包，又有点像腐烂的苹果。 “别哭了，吵死了。”奈亚子伸出手，想摸摸阿黎的头，却发现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只好在阿黎那打着补丁的衣服上蹭了蹭，“打碎了就赔嘛，多少钱？” “五……五千灵石……”阿黎抽噎着，伸出五个满是冻疮的手指，“我一个月工钱只有两块灵石……还要扣掉一块半的住宿费和伙食费……我要干一万年……呜呜呜……” 奈亚子愣住了。 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一万年？ 如果不吃不喝，这个碳基小生物要在这里洗一万年的盘子，才能赔得起这些石头片？ “一万年……”奈亚子看着阿黎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冷水而红肿溃烂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这个世界，生命的价值还不如几块石头？ “这比我的触手还要黑啊。”她喃喃自语。 …… 极乐天顶层，元宇宙高峰论坛。 巨大的水晶穹顶下，修仙界的各路大佬齐聚一堂。灵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每一杯都抵得上底层修士十年的寿命。 讲台上，一个身穿紫金法袍的中年男子正张开双臂，神情狂热。 合欢联盟盟主，陆万钧。 “诸位道友！在这个灵气日益枯竭的时代，传统的苦修已经过时了！” 陆万钧的声音经过阵法扩音，震得水晶杯嗡嗡作响。 “为什么要让弟子们去秘境里九死一生？为什么要压抑天性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巨大的光幕瞬间亮起，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滚动播放——那是修士们在幻境中称王称霸、坐拥后宫、一剑开天门的景象。 “只要加入我们"极乐元宇宙"，哪怕是一个资质最差的杂灵根，也能在幻境中体验飞升的快感！我们出售的不是幻觉，是梦想！是解放！是众生平等！” 台下掌声雷动。 无数宗门掌教眼中全是贪婪。他们看到的不是梦想，而是巨大的市场，是无数甘愿献祭神魂的韭菜。 “我们建立了最完善的生态系统！” 陆万钧越说越兴奋，脸颊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整个修仙界匍匐在他脚下，“底层修士提供算力和灵气，中层修士负责维护和运营，而我们……坐享其成！这就是天道！这就是……” 滋——！ 一声刺耳的音频干扰声突然炸响，像是尖锐的指甲划过黑板。 全场的扩音阵法同时发出一声尖啸，随后陷入死寂。 陆万钧身后的光幕剧烈闪烁，原本热血沸腾的宣传片瞬间崩碎，画面突变。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 那是极乐天的底层运行逻辑图。 上面用鲜红的线条标注着三个大字，触目惊心：【不可持续】。 “这就是你的养猪计划书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没用扩音器，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角落。 楚轩辕缓缓站起，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皮鞋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陆盟主，你的PPT做得不错。” 楚轩辕一边走一边翻看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但在我的家乡，这种商业模式有一个更准确的学名。” 陆万钧眯起眼睛，元婴后期的威压瞬间爆发，如同实质般的灵压向那个年轻人碾压过去：“哦？愿闻其详。” 空气变得沉重如铅，周围的低阶修士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但楚轩辕脚步未停。 那足以压碎岩石的灵压落在他身上，甚至没能吹乱他的刘海。他身上的白大褂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那是某种高维度的科技力场，将一切修真法则隔绝在外。 他走到讲台前，将手中的报表重重地拍在陆万钧的胸口。 啪！ 清脆，响亮。 “这叫——庞氏骗局，外加杀猪盘。” 楚轩辕转身，面对台下那些错愕的大佬。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那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城市。 “你们以为自己是执刀人？”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巨大的屏幕再次变化，无数红色的线条如同血管爆裂般蔓延开来。 “根据我的计算，极乐天的债务杠杆率已经达到了400%。当那个"斩杀线"崩断的时候，当那些被你们视为电池的底层修士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 楚轩辕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一串红色的倒计时归零。 全场的灯光突然熄灭，只剩下那红色的倒计时在黑暗中跳动。 00:00:00。 “你们，都会变成猪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