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丹镇寰宇:第079章:往生契
焦黑的碎石簌簌滚落,空间扭曲愈合后的低微嗡鸣还未彻底散去,猩红月光费力地重新挤进来,在这片疮痍满目的废墟上流淌。
凌尘趴在冰冷的岩石上,骨骼欲裂,每一次抽搐都扯动破碎的丹田,那曾如大地般厚重沉凝的玄黄土丹位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蛛网般的裂纹似乎蔓延至神魂深处。
剧痛撕扯着他,但他血红的眼珠死死钉在白灵消失的那片焦土,那里,只有几点余烬般的青色神火,还有打着旋儿、越来越稀薄的惨白纸灰。
“灵……”干裂的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试图抬起手,抓住那缕被青焰包裹着飘远的灰烬,筋断骨折的手臂却只是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那点青火包裹着最后的残灰,在触及虚空边缘时,微弱得像叹息般一闪,彻底湮灭。
世界仿佛失去了一切声音。
释永信倒在不远处,枯槁的身体如同被巨锤砸过的朽木,大口大口呕出混杂着赤金佛血与内脏碎块的污物,气息衰竭如灯将枯。
然而他那只还未彻底浑浊的右眼,余光却捕捉到了那缕灰烬湮灭前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异样。
在那混沌小世界撕裂空间、强行吞噬冥域通道的恐怖力量尚未平息的核心边缘,有一丝无比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波动。
不是纯粹的毁灭,而是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在疯狂混沌的边缘,被一缕至柔的牵引之力轻轻勾住。
源头,竟是混沌小世界内部,一株在能量风暴中心意外存活的奇异灵草,其叶片脉络间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隐约有龙形虚影沉浮,扎根的土壤赫然散发着与那替命纸人相似的苍古寂灭之意!
“那是,龙血伏魂草?!”释永信浑浊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他通晓万界奇珍,瞬间明悟!
此草生于天地煞气交汇之绝境,天生具有粘滞、保护极微弱残魂灵光的能力,尤其契合承载强大怨念或寂灭力量后消散的灵识碎片!
白灵最后的替命纸人源于远古冥器,那寂灭之力正是此草最深的渴求!是这绝境中唯一微渺的巧合与联系!
那丝波动,正是属于白灵魂飞魄散之际,被纸人寂灭规则吸引、又被混沌小世界边缘力量撕扯、最后侥幸吸附于龙血伏魂草叶片缝隙间的最后一点魂灵余烬!
微弱,脆弱到下一刻就可能被混沌乱流彻底磨灭,甚至比残烛余烬还要稀薄万倍!
释永信心中瞬间翻江倒海。普度众生是佛念,轮回自有其规则,强行为已魂飞魄散者凝聚哪怕一丝灵光,已属逆天改命,触犯佛门大忌,天道不容!
可眼前……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浑浊的目光落在废墟中那个濒死却依然死死盯着虚空的年轻人身上。
血泪凝固在他脸上,执拗得令人心颤。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光。若是这一点灵光熄灭,恐怕不用伤势爆发,凌尘的心神会先一步随着那道灰烬彻底沉沦至永恒的死寂。
“罢了……罢了……老衲这残躯,早已为降魔所污……”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释永信心底流淌而过,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悲悯决绝。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枯瘦的手指极其艰难地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滑动,以污血为墨,以魂魄为引,开始勾勒一个极其繁复玄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佛门密纹!正是轮回往生咒的根基,引渡残魂的“往生契”!
“孽海……无边……回头无岸……”沙哑破碎的偈语从他喉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带着燃烧精元寿元的决绝。“佛……亦有……大……嗔……怒……”
“唵,阿,弥,爹,哇,舍!”
古老的、直指轮回本源的真言秘咒骤然爆发!
释永信残破的僧袍无风狂舞,头顶虚空竟隐隐显化一圈漆黑的旋涡!并非佛光普照,那是地狱道的气息反噬!
他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周身流淌的赤金佛血骤然黯淡,一层肉眼可见的死灰色瞬间弥漫上他的肌肤。
噗!
老僧口中喷出的已非鲜血,而是星星点点、混杂着灰败雾气的暗沉金沫!这些金沫蕴含着他苦修一甲子的佛门金身本源精华,此刻随着秘咒指引,化作无数跳跃的金色符文,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穿透混乱的空间屏障,射向凌尘头顶那正缓缓塌缩、边缘依旧危险狂暴的混沌漩涡!
目标,漩涡边缘濒临毁灭的那株龙血伏魂草!
“吼!”原本重伤濒死、处于浑噩状态的凌尘,被这直接贯入混沌小世界的恐怖外力猛地惊醒!
剧痛与毁灭的本能让他咆哮,残存的混沌小世界感应到侵入的能量自动反击!一股可怕的吞噬湮灭之力顺着那道符文金桥反噬回去!
释永信枯槁的身体剧震如风中落叶!他紧闭的左眼眼皮下,那用于洞彻幽冥六道的神通“天眼通”,骤然爆开一团灼目的金芒!
“唔!”他猛地后仰,枯掌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粘稠滚烫的暗金液体混杂着丝丝缕缕燃烧的金色火线流淌下来,那是天眼通被混沌之力强行反噬撕裂的征兆!
一股源自神魂的、无与伦比的灼烧剧痛直刺灵魂,让这经历无数风浪的老僧也几乎昏厥过去!
但他插在地上维持引渡契阵的枯掌,五指如同金铁铸就,寸寸扣入岩层,筋骨毕现,岿然不动!右眼圆睁,瞳孔深处佛光如风中残烛疯狂摇曳,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魂……归!”
轰!
那点吸附在龙血伏魂草上的黯淡灵光,在无数金色佛光符文和混沌湮灭之力的夹缝中,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一点微尘,被那股燃烧生命、玉石俱焚的祈愿之力猛地一扯!
瞬间从狂暴的混沌边缘被强行拖拽出来,沿着尚未断绝的符文金桥,穿过凌尘无力封闭的小世界裂缝,一闪而没!
灵光消失的刹那,释永信插在岩层中的枯手一松。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骨头,整个身体软倒下去。
凌尘只觉得眉心印堂穴一凉,仿佛有一滴融化了亿万年玄冰的泪珠轻轻滴落其上,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洞刺痛和一丝微弱到极致,几乎属于错觉的熟悉冰凉气息。这气息让翻腾的毁灭欲为之一窒,狂暴的赤红血眸闪过一丝茫然。
他艰难地挪动脖颈,布满血痂和尘土的脸庞看向倒下的老僧。
释永信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更刺目的是,他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滑落。
左眼之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仿佛里面的东西已被无形之火彻底焚尽,只覆盖着一层焦黑干枯、布满龟裂的肉膜。暗金和焦黑的粘液还在缓缓渗出,散发着一种诡异而绝望的焦糊气息。
昔日可望气运,堪破虚妄的佛门天眼,已化作一个死寂焦黑、令人不寒而栗的空洞。
老僧仅剩的右眼半睁着,望向晦暗穹顶那残缺的血月,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后的无尽疲惫,和一丝若隐若现的悲悯与尘埃落定。
“她……”一个沙哑至极的气音,从凌尘喉骨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不敢置信和撕心裂肺的希冀。
释永信没有任何反应,枯槁的脸上,却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几乎牵扯不动。一个用尽最后力气、微弱得只剩意念的沙哑嗓音,如同即将消散的烟絮,穿透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
“一息尚存…寄于汝…混沌心田……龙血伏魂草中……”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老僧残余的生命力。
“……此契有干天和……吾寿元不足……半载之数……无力……维……”声音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无穷的寂寥与重负。
凌尘焦炭般的心腔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攥住。
没有侥幸的狂喜,那沉甸甸的“寄”字,与老僧灰败的左目空腔,如同刻进神魂深处的印记,烫得他全身血肉都在抽搐。
他颤抖的手指触到身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碎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一攥,指甲翻卷,在岩石上留下五道深刻、决绝的血痕,字字崩裂:
纵身死道消,必焚魂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