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丹镇寰宇:第071章:尘埃落定
青玄真人指尖凝聚的那一点“黑”,无声无息,却仿佛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与热,连时间都因其存在而变得迟滞粘稠。
这非道、非魔,而是抵达某种规则极致的纯粹毁灭。
释永信周身激荡的玄黄丹芒被无形的力场压制,光芒如落入深海的烛火,急剧黯淡、缩回体内;
白灵残留的血焰符文更是剧烈震颤,发出哀鸣般的滋滋声,裂纹飞速蔓延,随时会彻底崩碎!
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冰川碾过,不仅是冲着那勉强维系的空间裂痕,更是笼罩了这片区域的每一个人,毁灭一切不稳定根源!
释永信猛提虚丹,沉凝如山的玄黄丹气在体内狂暴奔涌,抵抗着那几乎要将神魂冻结的森寒,却如同蜉蝣撼树。
白灵脸色惨白如纸,她感到体内最后一丝本源灵光都在那“点”的威压下濒临熄灭,连思维都快要被冻僵。
就在那凝聚毁灭的点即将从青玄指尖脱离,彻底降下抹除一切的审判之时。
“当!”
一声苍凉、悠远到仿佛穿透万古洪荒的金玉交鸣之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摇光废墟!
这声音并非直接轰入耳中,而是在每个修士的神魂深处震鸣、扩散,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记钟声!
其源头并非摇光残骸,而是来自遥远不可测的北斗主峰方向!
声波过处,法则扰动。
青玄真人指尖那凝聚到极致的毁灭点,轻轻一颤!
虽然没有消散,但它引动的、那冻结一切的极致毁灭场域,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水面,出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正是这一丝涟漪,给了摇摇欲坠的血焰符文刹那喘息,给了濒临极限的小世界一线岌岌可危的稳定!
青玄真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产生了波澜。那冰封般的瞳孔深处,映过遥远主峰之巅某个云海深处幽暗静室的模糊虚影。
他指尖的毁灭点并未散去,只是那凝如实质的杀意,如退潮般悄然内敛、冻结。他缓缓抬眸,视线如穿透了万里云雾,仿佛与主峰深处某个存在无声对视了一瞬。
片刻后,那指向裂痕的手指,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那一点吞噬光线的“黑”随之隐匿。
笼罩三人的冰冷死寂瞬间瓦解。
仿佛支撑着身体的力量骤然被抽离,白灵身形一晃,险些软倒在地,只凭一股坚韧的意志力才稳住。
释永信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体内虚丹因强力对抗而传来的阵阵虚脱痛楚,周身被无形之力推开的佛光缓慢回流,黯淡的玄黄丹芒归于沉寂,但内蕴的磅礴远比之前沉凝厚重。
青玄真人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西方天际。
一道赤红如火、裹挟着雷暴般惊人煞气的遁光,正撕开层层云霭,流星般砸向摇光废墟!
开阳首座,赤霄真人!
其身后,数道遁光稍慢,却同样气息沉浑凌厉,威压森严。为首的,正是面容铁青、背负一柄古朴玉尺的玉衡首座,玄阙真人,其后紧跟着三位气息凝练、神情冷肃、胸前绣着戒律金符的律堂长老!
开阳峰主赤霄如一团燃烧的陨石轰然落地,赤发怒张,周身裹挟的气流激得地面碎石簌簌弹跳。
他双目如电,须臾便扫过废墟中央那片被奇异规则之力“冻结”住的巨大裂痕,以及裂痕边缘气息萎靡的白灵、面色微显虚弱的释永信,最后落在悬于半空、周身气息已重归冰冷沉寂的青玄身上,那目光里除了急切,更有毫不掩饰的雷霆怒火与逼问之意。
未及开口,玉衡首座玄阙带着三位律堂长老亦已落下。玄阙面容清癯,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释永信时更添一分寒意,最终与开阳峰主一同盯住青玄真人。
“青玄师兄!”开阳峰主火气最盛,声如洪钟炸响,“摇光塌陷,魔气滔天!究竟…”
“肃静!”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并非来自青玄,而是玉衡首座玄阙身后的中间那位律堂长老,律堂掌刑首座,天玑。
天玑长老面容瘦削,沟壑纵横,如同风干千年的磐石,眼神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浸透了铁律森严的冷硬。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直接叩击道心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开阳峰主几乎沸腾的质问。
“道宫法谕在此!”天玑长老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托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紫符。紫符无光,却散发出如天道垂落的沉重威压。
“摇光变故,根源已显。”天玑长老声音平板,毫无感情,如同宣读刑章律文,“戒律堂首座,云笈!贪图魔种速成之功,道心蒙尘,更受域外天魔蛊惑,强启"星移斗转"禁阵,魔种失控,致使摇光崩塌,魔气冲霄,引动虚空裂缝,陷宗门于大劫险地!其行,已破宗门戒律首条!其罪,当诛神魂!”
最后四个字落地,如同万载寒冰,森冷彻骨。
话音刚落,众人还不及消化这惊天指控,异变突生!
位于三位律堂长老末席的一个高大身影猛地剧烈一颤!那是一直垂首肃立、身着戒律堂玄黑云纹袍的身影,正是律堂掌律长老之一,风梧!
“首座…云笈师兄?不…怎会如此…”风梧长老如同失魂般低语,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剧烈挣扎。他是云笈首座一手提拔的亲信!
就在众人目光被风梧异常吸引的刹那!
风梧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死灰!他眼中没有任何辩解之意,唯有刻骨的自责与绝望,以及对自身道心竟被牵连污浊的极致痛恨!
“噗嗤!”
一柄纯粹由风梧自身精纯道元凝聚的凝青色气剑,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瞬间没入了他的丹田气海!速度快到连离他最近的玄阙真人都来不及阻拦!
“呃啊……”风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截断的惨哼。他周身鼓荡的金丹光华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而后猛地炸开!
他的身体如同破口袋般被撕裂出无数狰狞伤口,鲜血如泉涌喷溅!
一颗光芒明灭不定、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灰黄色虚丹,伴随着染血的脏腑碎片,竟被那自毁的力量强行从残躯中挤飞出来!
轰!
虚丹失去了修士意志的束缚,其中压缩到极致的能量与破碎的道基瞬间失去了平衡!
毁灭性的元力风暴以风梧残躯为中心猛然爆开!
“竖子敢尔!”开阳峰主怒吼,赤红罡气如怒涛席卷,瞬间扑向爆炸核心,将大部分毁灭力量强行裹挟、湮灭。
玉衡首座玄阙亦反应极快,袖袍拂动,青色玉尺虚影一闪,精准地将那股冲击向释永信等人的力量格挡开来。
烟尘与血腥气弥漫。原地只剩下一个丈许的焦黑深坑,以及几片冒着青烟的、碎裂成渣的染血玄黑袍服碎片。
风梧,自戕谢罪!其道消丹碎,尸骨无存!以这种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承担了他“失察连坐”之责,也断绝了任何可能因他而产生的新麻烦!
空气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玄阙真人面沉似水,目光死死盯着那焦坑残留的一缕灰烬痕迹,紧握玉尺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开阳峰主赤霄的脸色也凝重下来,周身的赤红煞气收敛了许多。律堂掌刑长老天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深坑,眼神依旧冰冷如万载寒铁,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足轻重的刑具残骸。
“道宫法谕未毕。”天玑长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将那枚紫色法谕托于身前,目光转向玉衡首座玄阙,
“玉衡首座玄阙,失察所属律堂首座入魔之兆,约束弟子不力,致其女白玉瑶擅闯摇光禁地遭魔染夺舍,险些酿成滔天大祸!罚!废首座之位,入玉衡峰寒髓洞思过百年!峰务暂由元婴长老虚尘代掌!”他的话语冷酷无情,判词如同冰冷的铡刀落下。
玄阙真人如遭重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废位!思过百年!寒髓洞更是淬骨磨魂的酷寒禁地!这是将他彻底打落尘埃!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受伤的野兽般直刺天玑长老,又猛地转向青玄真人,这法谕的最终意志,绝对出自紫霄峰!然而,青玄真人悬浮于空,周身气息如万载玄冰,连袍袖都未曾拂动一下,根本无视了这道投向他的目光。
“开阳首座赤霄!”天玑长老的目光转向另一边,“驭下不严!纵容长老弟子私下勾结戒律堂谋取私利,更于摇光山变之时擅动七峰之力,行事莽撞,扰动大局!罚!废首座之位,入开阳峰地火渊面壁一甲子!峰务由元婴长老明阳代掌!”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青玄!!!”赤霄真人的怒吼终于炸开,声浪震得脚下碎石崩飞!他须发戟张,如同暴怒的雄狮,磅礴的赤红色元力轰然爆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急火燎赶来查探,竟是自投罗网!不仅废位,还要被打入那岩浆烈火日日焚心的地火渊!这与云笈、风梧有何区别?!
轰!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赤炎巨爪,狠狠抓向悬浮不动的青玄真人!
“放肆!”
未等青玄真人有任何动作,掌刑长老天玑一步踏前!他那看似枯瘦的身躯骤然迸发出如同天道铁律般的威压!
一枚巨大得如同山岳般的玄黑“刑”字虚空凝符瞬间闪现,散发着剥脱一切不法之力的森严古意,悍然迎向赤霄的怒焰巨爪!
轰隆!
狂暴的能量疯狂对冲、湮灭!天玑长老枯瘦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脚下大地无声皲裂开蛛网般的裂隙。
“刑”字符印霸道碾压,赤霄真人含怒一击竟被寸寸碾碎、逼退!
狂暴的气浪倒卷而回,冲击波狠狠撞在开阳峰主身上,将他推得踉跄退后数步,周身翻腾的赤红元力一阵紊乱,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天玑长老和那巍峨的刑字符印,牙关紧咬,赤红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最终却化作一片灰败与极致的屈辱。
两位首座,转瞬之间被废去尊位,受罚幽禁!
天玑长老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两位面如死灰的前首座。他枯瘦的手掌依旧托着那枚紫符,目光扫过虚空裂痕边缘的释永信、白灵二人,最后落在青玄真人身上,带着一种刻板肃穆的姿态躬身行礼:“紫霄真人,首座罚议,道宫法谕已毕。残余首尾,请首座示下。”他将处置此间一切的权柄,交还给此处地位最高的紫霄峰主。
青玄真人仿佛没有看见方才发生的废黜与冲突,他的目光平淡地移向下方,落在了默默站在摇光废墟边缘、衣衫染血、气息沉凝的凌尘身上。
那目光似乎洞穿了凌尘身上沾着的摇光尘土和未干透的血迹,也看到了他护持同门时被魔气侵蚀又在星力冲击下愈合的道道伤痕。
“凌尘。”
青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寂静。
凌尘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一步,在焦黑的土地上躬身行礼,动作虽竭力沉稳,臂膀伤口牵扯下仍有微不可察的迟滞:“弟子在。”
一枚巴掌大小的事物,自青玄真人袖中无声滑落,划过虚空,精准地悬停在凌尘深躬而下的额前。
那并非寻常令牌。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如宇宙初开混沌的暗紫色,仿佛有星辰在其内部湮灭又重生。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却又带着一种金属的锋锐冷感与玉石的通透温润,矛盾却又浑然一体。
正面以最古老的云纹篆刻着两个古拙磅礴的道文“紫霄”!背面,则是一组细小却精妙绝伦、彼此勾连的北斗七星阵图!这令牌没有绚烂光华,可它悬停在那里,却仿佛整个紫霄峰的浩瀚灵脉和七峰之上流转的北斗法阵之威,都被浓缩、锚定其中,其势如山如渊,令人窒息!
这令牌一出,玉衡峰前首座玄阙脸色瞬间剧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开阳峰赤霄更是瞳孔猛缩,死死盯住那枚悬停的令牌,呼吸瞬间粗重,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质问!连律堂掌刑长老天玑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孔上,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此乃"紫府令",暂掌紫霄诸事。”青玄真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峰内一应事务,北斗诸峰联合作务,皆可凭此令调动。”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调动紫霄峰事务已是代行首座之权!更可调动七峰协作!这是实打实的七峰之首、代行掌教之权柄!竟赐予了一个紫府境的弟子?!
然而青玄下一句话,却又像冷水浇头:“道行未入金丹,不可入璇玑秘境。无印信,无权调动更字辈太上长老。非首座命,执法堂自专,亦不受你节制。”
三个巨大的限制,如同一道道锁链,瞬间将这块足以掀起滔天波澜的令牌威力死死禁锢!金丹修为,执掌印信,调动太上长老,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一峰首座的核心权力。
凌尘所得到的,是责任,是事务,是大框架下的“协理”之权,而非真正的执掌枢机。是代掌紫霄峰日常运转的授权令,而非继任首座的传承玺。
“善用。”青玄吐出最后两个字,仿佛交代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那枚象征着滔天权柄的紫府令,悄然落在凌尘抬起的手掌之上,触感冰冷沉重,几乎压得他手臂微微一沉,更感到无数道或震撼、或嫉妒、或探究的灼热目光从四面八方钉在自己身上。
他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明白这令牌的分量,更明白师尊刻在其上的三道无形“铁律”。
这权柄是烫手的山芋,更是置于风口浪尖的无形牢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再拜,声音清晰沉稳:“弟子凌尘,谨遵师命。定当戮力以赴,不负所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力量。
青玄真人不再言语。他的目光转向自始至终静立旁侧、脸色虽显苍白却气息渐趋平稳的释永信。
“五丹盟约已复。”青玄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佛门善信,可有信物存此?”没有寒暄,没有致谢,直接切入核心,冰冷的直白近乎生硬。
释永信面色平静如古井深潭。他抬起手臂,那手臂上,一串古朴的暗黄色菩提珠显出身形,缠绕数圈,颗颗圆融饱满,隐有细小却深邃的梵文虚影在珠面流转不息。
他动作从容,如同摘下一颗树上熟透的果子,没有丝毫阻滞地从腕间褪下其中七颗色泽最为古拙、气息最为温厚圆融的珠子。
这七颗珠子被取下瞬间,仿佛与主链分离的星辰,又彼此间更生出细微的光晕联结。七珠微光流转,隐隐排列成北斗之形!
“阿弥陀佛。”释永信口诵佛号,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抚慰尘心的力量。
他手指轻弹,那七颗蕴藏着难以言喻厚土禅境气息的佛珠,化作七点暗黄流光,轻若鸿毛却又重逾千钧地飞向青玄真人。
珠至身前,缓缓悬停。
青玄真人宽大的袍袖无声拂过,那七颗星辰般连缀的佛珠便已被其收起,了无痕迹,唯有周遭空气似乎刹那间掠过一丝如有实质的沉凝意味。
“星穹为炉炼魔秽,厚土结缘证菩提。”释永信双掌合十,对着青玄真人,亦是对着这片残破不堪、浸染着血与火的摇光废墟,深深一礼,“此七珠结阵,得我土行金丹精魄温养蕴化,可承元婴之力一击而化消于无形。
愿为佛道盟约初证,亦为小僧驻缘北斗之门。”最后一句话,他将“信物”变成了“驻缘之门”的象征。同时点明了这信物的真实威能,能硬撼元婴一击!
话音落下,释永信再不多言。他那沾着尘土与点点暗金血迹的粗布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身形微动,并未御空飞遁,只是迈开脚步,踏着满地的狼藉与尘埃,一步一步,朝着远处崩塌山门的方向缓步行去。
足下所过之处,焦黑破损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一丝奇异的生机,极细微的土石粒子无声地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