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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第244章 笔下差池非偶得,敢问亲王意若何

次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胶州城的城郭,风雪比昨日更大了。 漫天的鹅毛大雪被狂乱的北风裹挟着,抽打在城墙的青砖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地间一片茫茫。 诸葛凡快步走入王府书房,身上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寒气。 他对着正负手立于窗前,静观风雪的苏承锦躬身行礼,面色平静无波,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 “来了?” “来了。” 诸葛凡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大约三万人,已出现在城北十里之外。” “正顶着风雪,向胶州城而来。” 苏承锦缓缓转身。 “传令下去。” “命赵无疆、关临、迟临、江明月随我前往北城门。” “你与白秀,也一同来。” “是!” 诸葛凡沉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事宜。 片刻之后,苏承锦一行人顶着风雪,登上了胶州城高大的北城门楼。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江明月一身赤色劲装,英姿飒爽,与这片素白的天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无疆、关临等一众武将则身披重甲,如一尊尊铁塔般矗立在苏承锦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远方。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站在苏承锦的另一侧。 上官白秀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他那只须臾不离的紫铜手炉,苍白的脸上被风吹得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对苏承锦低声道:“殿下,那谢予怀……极可能就在这支队伍之中。” 诸葛凡也面色凝重地附和道:“不错。” “此老性格古板,最重礼数二字。” “他一生未曾向权贵低头,殿下您在他眼中,便是武夫之首。” “届时相见,还请殿下务必放下身段,先行礼贤下士之举,万不可因其言语冲撞而动怒。” “否则,一旦激怒了他,想再让他归心,便难如登天了。” 二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担忧。 他们深知这位文坛泰斗在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得其一人,可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傲慢与固执,也远非寻常人所能忍受。 苏承锦听着二人的劝诫,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风雪弥漫的北方,不置可否。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片纯白的雪幕之中,终于出现了一抹蠕动的灰色。 那抹灰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 渐渐地,可以看清那是一条由无数人组成的灰色长龙。 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所有人都低着头,麻木地向前走着。 当队伍的最前端,距离胶州城不足一里之地时,领头的一个老者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风雪,看到了那高大城墙之上,一面迎风招展的,绣着“安北”二字的巨大军旗。 那面旗帜,在灰白的天地间,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夺目。 死寂,被瞬间打破。 “是……是安北军的旗!” “我们……我们到家了!” “胶州……是胶州城!我们回来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那老者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声嘶吼,瞬间引爆了整支沉默的队伍。 “呜呜呜……回来了,老汉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爹!娘!我们到家了!你们看到了吗!” “安北军威武!安北王威武!!” 巨大的骚动席卷了整条长龙。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胶州城的方向,朝着那面“安北”军旗,泣不成声。 压抑了四年的恐惧、悲伤、绝望与流亡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震天的哭声与欢呼。 那哭声悲怆,那欢呼狂热。 数万人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天而起。 城楼之上,饶是关临、赵无疆这等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悍将,此刻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江明月更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胸中气血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遍城楼。 “开城门!” “传令下去,在城门内搭建粥棚,燃起火堆!” “将府库里的棉衣、热粥,全部分发下去!” “另设书吏,为所有归乡百姓,登记造册,重入户籍!” “是!” 亲卫高声领命,飞奔下楼。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城内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名安北士卒,以及那一口口正冒着滚滚热气的巨大粥锅。 浓郁的米香,瞬间飘散开来。 跪倒在雪地里的流民们,在士卒的引导下,开始缓缓起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没有蜂拥而上,没有争抢,而是在安北士卒的组织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地开始入城。 每一个领到热粥和棉衣的人,都会对着士卒,对着城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一个头。 感恩戴德之情,溢于言表。 苏承锦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数万归民如涓涓细流般汇入城中,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一片滚烫。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在大部分流民都已经入城之后,一支约有数百人的队伍,却突兀地停在了城门之外。 他们没有入城,也没有去领粥。 这数百人,衣着并不贵气,但相比于其他流民,却显得干净整洁了许多。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面带斯文,气质与寻常流民迥异。 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位银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青竹杖,任凭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巍然不动。 这数百人,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与城内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一群局外人。 一股无形的对峙,在城门内外悄然形成。 “是谢予怀!”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对苏承锦低声进言。 “殿下,他果然来了!” “他这是在摆架子,在考验殿下的诚意!” 上官白秀也急忙附和道:“殿下,谢公此举,意在表明他与寻常流民不同。” “他是在等,等您亲自出城相邀。”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历来君主招揽名士的惯例。” 二人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焦急。 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考验,也是谢予怀给出的台阶。 只要殿下愿意亲自出城,顶着风雪,将这位文坛泰斗请入城中,那此事便成了。 这不仅能全了安北王礼贤下士的美名,也能满足谢予怀那份清高孤傲的自尊。 然而,苏承锦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没有行动。 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谢予怀那一行人身上多做停留。 他依旧站在城楼之上,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那些正在入城的普通流民身上。 “诸葛凡。” 苏承锦忽然开口。 “在。” “城中府邸可曾备好?这数万百姓,今夜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 诸葛凡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回殿下,城中空置的民房,足以安置。” “嗯。” 苏承锦点了点头,又转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城中治安,不可松懈。” “加派人手巡逻,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末将遵命!” 苏承锦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桩桩件件,皆是关于如何安置归民的琐碎事务。 他彻底遗忘了城外那数百名正在风雪中静立的读书人。 也彻底无视了身旁两位谋士那越来越焦急的眼神。 风雪之中,谢予怀同样无视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稳稳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扎根于大地。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丝不苟地检阅着这座刚刚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脸。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军的浮华,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懒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凝与悍勇。 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当他们面对那些衣衫褴褛的归乡百姓时,那份冷漠又会化作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耐心。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那翻滚的米粥。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绝非是官府惯用来赈灾的,混杂着沙石的陈年糙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负责登记户籍的书吏。 他们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对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百姓都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在册,流程清晰,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官僚的拖沓与不耐。 兵强,马壮,粮足,政明。 这便是他看到的胶州城。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了。 殿下就这么晾了对方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无视与羞辱了。 在他们看来,招揽谢予怀一事,已经彻底告吹。 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从此与关北势不两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万分惋惜,准备再劝谏几句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的话,却依旧不是对城外的谢予怀说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去。”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波澜。 “取百条上好的毛毡,十车府库里最好的银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只听苏承锦继续说道:“告知城外静立的先生们。”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既然诸位先生不愿入城,想来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强求。” “只是这身子骨要紧,莫要为了些许意气,冻坏了身子。” “这些毛毡与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入城了,这胶州城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也没有盛气凌人地去赶。 反而将一副“我为您身体着想”的体贴姿态,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体恤手下门生。 接了,便等于领了安北王的情,这场对峙的势,便被破了。 这一下,难题被原封不动地,又抛回给了谢予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无奈。 他们只想着如何礼贤下士,却忘了,殿下本身,便是这关北之主,是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气度与手段! 丁余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将百条厚实的毛毡与十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送到了城门之外。 毛毡被分发到每一名读书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将冻僵的双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 他们正欲上前,接过毛毡,却被谢予怀抬手制止了。 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越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遥遥相对。 四目交汇。 谢予怀并未道谢。 他也并未去接那些物资。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远处那块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将领,城门口的士卒,正在排队的百姓,以及谢予怀身后的数百门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银发老者的身上。 “光复故土,收拢万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然,王爷便是用错字,来迎接这天下归心之人吗?” 错字?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东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迹清晰,并无不妥。 城楼上,苏承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只听谢予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所”字,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朗朗,如金石相击。 ““所,伐木声也”。” “引申为处所,地方。” “其字形,从户,从斤。” “户者,门也;斤者,斧也。” “以斧斤劈开门户,方可入内,是为“所”!” 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竹杖在雪地里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而那木牌之上,“所”字左侧的“户”部,其上一点,竟被写成了一道短横!” “点为户,横为尸!” ““尸,陈也。”,尸者,陈列不动之物,亦指死者之躯!”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安身立命之所,竟成了陈尸之地!” 谢予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森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城楼之上的苏承锦。 “安北王!”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便是你治下的文章礼法吗?!” “以“陈尸之地”,来迎接我等归乡故人!” “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