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前女友全是魔女?:第109章 深渊没有玫瑰(下)
水晶玫瑰,被锁进了黑铁盒。
盒子被公主推入暗格,那儿,任何灰尘都难以触及。
深渊的风太硬,也太脏。
她怕那些污浊的气息,吹折了脆弱的晶体。
就好像……
她心底某个,一如晨露初晞,也不敢见光的小心思一样。
烟花易冷。
但那个夜晚的余温,却悄然改变了第九皇女。
深渊的妖魔,无论守卫,或是皇族,纷纷诧异地发现。
平日里,看谁都像看垃圾的公主,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她不再整日整日,把自己锁在无光的寝宫中发呆。
而是,开始频繁地,在隔壁的偏殿门口徘徊。
她学会了“透过门缝看人”;
她学会了“欲拒还迎”,在某个人面前,刻意整理裙摆,也刻意板着脸,装作一副“本皇女只是路过”的模样。
「....咳。」
寝宫内。
梳妆镜前的公主殿下,看着镜子倒映的少女,有些懊恼地在俏脸上的艳红处,涂抹了几次白霜。
「黛璃桉、你不能有那些情绪,
「矜持一点,
「不过是一个人类,不过是一朵假花....」
她时常,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时常,又忍不住缩到床底,打开那个装着玫瑰的盒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
某天,公主再一次悄悄打量玫瑰时,被储备粮撞见了。
「殿下?」
一日午后,捣鼓好新糕点的十一号,没有在寝宫找到第九皇女。
他左瞧右看,最终,在床底缝隙,发现了一只毛茸茸的尾巴。
...像松鼠?
或说,狐狸?
十一号似是诚心要捉弄。
他干脆上手,捏了捏这狐狸尾巴:
「哪来的妖魔?胆敢擅入深渊公主的寝宫?!」
尾椎传来的温度,顿时让品花的公主一惊。
少女的俏脸霎时红透,尖尖的耳廓都烧了起来。
「大、大胆!
「....谁允许你上手触摸本皇女的?!
「...十一号,你是不是不想活命了?!」
公主手忙脚乱,从床底钻出,裙摆被勾得凌乱也不自知。
随着一阵慌乱的魔力波动。
不听话的尾巴,“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她拽着裙角,被抓现行,满是羞愤:「...滚、滚蛋啊!」
十一号没听。
他很干脆,拿起一块曲奇堵住了少女的嘴:
「错了、我认错了殿下,
「刚出炉的,尝尝看?」
....别以为转移注意力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会对本皇女有用!
不、不过...
味道确实挺不错的?
算了...
就将计就计,假装中了他的手段罢了...
谁叫,本皇女也没几天、吃这些美食的时候了呢?
公主哼了一声,靠着床沿坐下。
瞧着不远处,正精心将糕点挑拣、排放在餐盘中的十一号。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问道:
「喂,十一号储备粮。」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公主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蕾丝手套,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皇女了,
「如果我变成了一只,被驱赶出深渊的流浪妖魔,
「....你还会像这样讨好我吗?」
十一号没有正面回答公主的这个问题。
想来,他当时应该是看透了她的忧虑...
所以,才可以那样的...
说到她的心坎上:
「一开始,我接近殿下,就是为了活命,」
十一号排好曲奇,手上沾着些许面粉,将之推到了公主身前,
「不过,后来,
「我发现殿下很可爱,
「...所以呢,不知不觉中,我的想法,就从讨好殿下,变成了攻略殿下。」
第九皇女似乎没太大反应:
「哦?说到底,不还是因为我是深渊公主吗?」
十一号摇摇头:「我的意思是,爱是凶器。」
「...不要给本皇女绕圈子。」
闻言。
他并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徐徐倾倒壶盏,让热气腾腾的奶茶注入瓷杯。
白雾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
「就是说,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我发觉自己爱上了殿下,」
他把茶杯推到她手边,
「所以,我杀死了曾经贪生怕死的自己,
「现在的十一号,只想让你开心而活着,
「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深渊公主,还是流浪的小兽,
「只要遇见你...
「这都是我既定的死局。」
这人类...
惯不知道,凭这张嘴,骗过多少个女孩。
...不过。
本皇女就是喜欢。
公主垂首,借着吃曲奇的动作,掩盖眼角一抹泛起的微红。
「....蠢蛋,」
「那就说好,要给我做一辈子的甜点。」
她顿顿,在心中轻声补了一句:
——「放心、
「不会太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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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拒绝“进化”开始,
第九皇女便知道,“成年礼”那天,便是自己的死期。
而这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对于大部分妖魔来说,它们间的气氛越来越兴奋。
——那可是深渊血脉!
等到妖魔之主,将第九皇女炼制为魔力风暴,哪怕只是吸收其中的一二粉尘,都能让他们大幅进化!
与之对应的。
公主的心情,也就越来越压抑。
其实。
她先前一直觉得,没关系。
死了,没关系。
要不是那家伙,她对“活着”这件事,本就没什么留恋的地方。
...可,偏偏出现了那家伙。
明明给自己带来了好多好多的期待、
到了这种关头...
居然,连见自己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十一号去皇家图书馆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起初,他只是晨间去;后来,干脆彻夜不归。
有时候。
公主甚至连续两三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甜点少了——这倒无关紧要。
关键是....
总是缠着她,跟着她,念叨着“殿下”的声音消失了。
..这让第九皇女,很不习惯。
他鲜少来见自己时,眸子里总是泛着疲惫,身上,也常常带着一股很杂的草药味。
「.....他在干什么?」
深夜,或说,深渊最漆黑的时候。
公主独坐在空荡荡的寝宫。
窗外,夜色永恒;
屋内,一片寂静。
她反复摩挲着藏着玫瑰花的盒子,一时间,倒也懂了人类话本里的“患得患失”,是何种情绪。
「...他是在找逃跑的路吗?
「也对,
「这儿是深渊,是人类眼中的地狱,
「谁会愿意一直待在地狱里呢?」
死期将至。
第九皇女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瘦弱,没有尖牙利爪,所谓的妖魔特征....更是和霸气不搭边。
十一号说,她很美。
但在妖魔的眼中,这副模样....分明很丑、很丑才是。
「所以,还是我想的那样吗?」
公主自嘲呢喃,
「无论他漂亮话说得多好听,
「...归根到底,他是想要活命,是因为我是皇女,能给他暂时的庇佑,
「所以,他都是装的吗?」
她想问。
每一次,十一号匆匆赶回来时,她都想拽着他的领子,问个清楚。
可奇怪的是...
公主不敢。
是了,不敢?
为什么?
以本皇女的性子,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会踟蹰?为什么会畏惧?
或许,正如他所说。
“喜欢,是一种凶器”。
不知不觉间...
因为他。
公主杀死了,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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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这天,深渊将罕见地升起血月。
——第九皇女的“成人礼”,也终于到了。
深渊大殿,氛围肃杀。
妖魔贵族、深渊守卫、皇宫仆人,纷纷聚集在台阶之下。
而台阶之上,祭坛边。
公主的紫金礼服依旧端庄,只是此时,这紫袍,更像是一件裹尸布。
不远处,王座上。
妖魔之主缓缓睁开了眼。
伴随着他的动作,恐怖的威压倾泻而下,让在场所有妖魔跪伏在地。
「黛璃桉,」
千百年来,妖魔之主的声音没有过变化,
「时间到了,
「鉴于你的血脉浓度极高,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要么,吃掉人类,觉醒天赋;
「要么,失去皇族的身份,失去生存的权力,
「成为血月宴席的,一道主菜。」
话音落地。
——咔啦。
在大殿的一角,沉重的铁闸门被拉开。
为第九皇女准备的“觉醒道具”,被推了上来。
——是人类。
一百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被粗暴地捆在一起,像是一座肉山。
生人的气息弥漫开来,刺激得周围不少的妖魔,发出饥渴的低吼。
「吃,」
妖魔之主下达最后的通牒,
「为了照顾你的饮食习惯,我特意挑选了刚成年的人类女性,
「用她们的血,洗刷你的软弱,
「用她们的肉,铸就你的王座。」
不知为何。
在这样的关头,公主思绪里,却不是“死或生”的抉择。
而是....
一块雪白的缇娜蛋糕;
一场绚烂的永夜花火。
...也是。
本皇女不想死。
因为你,本皇女有了对生的贪恋;
然而。
倘若我为了苟活,满嘴鲜血,变成一只真正的怪物。
那我....
又该如何,问心无愧地陪伴着他?
「我不吃。」
第九皇女音色淡然。
她颇为从容,举起一把短刀,捏住刀尖,将刀柄朝向自己的生父:
「“主宰”,
「你随时可以动手,了结我的性命。」
「...有趣。」
妖魔之主没想到她能这么坦然。
在漫长的生命中,他吞噬过无数子嗣,却从未见过这样从容赴死的。
「那我就成全你。」
祂抬手,利爪陡然变大,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魔爪,就要炼化掉第九公主。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突兀在大殿门口响起:
「——且慢!
「伟大的主宰,请稍安勿躁,
「这么好的素材,若是捏碎了,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是十一号?
公主愕然,转首,遥遥地,当她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时没能转过神来。
....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是怎么进来的?
自己早就给过他逃跑路线、为什么...?
「你....」
相较于自己。
第九公主,更担心他。
「快跑!
「蠢蛋,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自己对他们而言有多么诱人吗?」
她很焦急。
可他,却连一丝目光,都不曾给予。
他径直走到王座之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伟大的王。」
十一号抬起头。
他的笑容依旧那么精明,那么狡黠,却让公主觉得陌生无比....
「属下,不辱使命,」
他似乎刻意提高了音量,
「我完成了对“第九皇女”的最终观察,并拟定好了最大程度利用她血脉的方案,
「恭喜您,即将再上一层楼。」
....什么?
他在说,什么?
公主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属下?
使命?
观察报告?
....我的十一号到底在说什么?
他在跟谁说话?
很快,第九皇女就有了答案。
只见。
妖魔之主收回了魔爪,眸中魔火闪动,多了一丝赞赏:「不错,
「我还以为,你要无功而返了。」
十一号直起身,冲魔主一笑。
而后,他将视线,投向俏脸惨白的公主。
「这些年,
「为了将她炼作绝等的魔药,供您再度进化,
「我一边观察着她,一边,深入皇家图书馆,探究如何让第九皇女这种特殊的妖魔,发挥出全部的“药性”,
「老实说,过程很难。」
十一号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羊皮书,将之展开,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好在,我成功了,
「方法,就在这里,
「主宰,我知道您一直在监视着我,也对我的法子有所构想,
「所以,
「请再别犹豫,让炼药锅炉出现吧。」
.....
为什么?
其实、其实。
公主此时,连质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而空的耳鸣,久久不散。
她恍然觉得,自己的五感一片空白,像是对一切都失了感知。
——“我好像爱上你了”;
嗯,本皇女一直、一直记着这句话。
每次想起,都会不自觉地笑....
——“我发现殿下很可爱”;
其实,本皇女觉得你才是最可爱的家伙。
向来、向来都是这样认为....
——“爱是凶器”;
对,本皇女认为也是。
不然,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我都一点不恨你。
死在你手上...
本公主心甘情愿。
....
如果。
如果一个人还有眼泪,说明,他还不够悲伤。
不远处。
不知为什么,公主没有歇斯底里,十一号反而冲她说个不停:
「殿下,
「我想活命,我想往上爬,
「只要任务顺利完成,陛下就会将我转换为妖魔,让我成为深渊的宰相,
「....比起陪你玩过家家,
「显然,这个更有吸引力,不是吗?」
少女没有反应。
他也没管她是否有反应,只是转向妖魔之主,恭敬道:
「主宰,请允许我开启仪式,
「为保一切顺利,这第一道药引,必须是足够纯净、且主动献祭的生灵,
「——我会用我自己,作为这道“药引”,
「等事成之后,还请您从锅炉中收回我的残躯,
「让我以真正妖魔的姿态,重生于世!」
妖魔之主大笑起来:「好!
「人类,你的贪婪,很对我的胃口!
「为了上位,不惜献祭自己,你比大多数妖魔还妖魔,
「准了!」
大殿中央。
一口巨大的黑色炼金坩埚,被推了出来。
这玩意,显然早已准备好。
坩埚中,熔岩和魔血相翻滚。
十一号,背对着公主,一步步走到了坩埚边缘。
虽然...
后来的公主知道。
知道他,撒了个弥天大谎,骗过了自己,骗过了妖魔之主,骗过了整个深渊。
知道他,为了在浩如烟海的图书馆找到妖魔的弱点,熬瞎了眼,费劲了心血;
知道他,所说的「仪式」,是针对整个妖魔种族的投毒。
....一种,很弱很弱的毒。
充其量,不过是叫他们好生睡一晚,叫公主有机会逃出深渊。
「再见了,我的殿下。」
这话,是幻听吗?
记不清了。
那时,公主只看见。
看见十一号在跳下去的前一刻,转过身。
寒光一闪。
他取出短刀,没入胸膛,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心,隔空抛向了她。
....失了心脏,人不会即刻死亡。
但一定会,很痛、很痛。
可,就算是这样痛了;
就算血雨猩红,胸口空洞狰狞。
他还是在笑。
一如。
在那个烟火绚烂的夜晚,递给她水晶玫瑰的少年。
喧嚣中。
他分明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可深渊的血月下。
她却将他最后的话,听得那么清晰——
「殿下,
「我或许是个卧底,
「但....
「唯独爱你这件事——」
....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