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奴记:第八十四章 废土边缘,新程伊始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意识沉沦于无边的虚无深渊。没有痛楚,没有温暖,没有光,也没有……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万载。
一点微弱的、冰冷的搏动,如同沉睡在亘古冰层下的虫子,轻轻颤了一下。
“咚……”
是心跳?不,比心跳更加深沉,更加缓慢,更加……古老。是那块骨头。
“咚……咚……”
搏动逐渐清晰,带着奇特的韵律,开始牵引着什么。破碎的、散落的意识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朝着某个核心缓慢聚拢。
痛楚,最先回归。
不是剧烈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万蚁噬咬般的酸麻与钝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神魂的最深处,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庆幸。因为痛,意味着还“存在”。
张尘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艰难地凝聚出第一个念头:“我……没死?”
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的疲惫感,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连思考都显得费力。但他强迫自己“睁开”感知。
眼前并非真正的视觉,而是通过劫丹残余感应和黄泉碎片微弱的共鸣,“看”到的景象:一片模糊的、潮湿的黑暗。空气阴冷,带着浓重的、潮湿岩石和腐朽水藻的味道,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隔了无数层纱布传来的流水声。
身下是坚硬、潮湿、布满沙砾的地面。旁边,两个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生命气息——是阿七和谷彦!他们还活着!
张尘心中稍定,立刻开始检查自身状况。
糟得不能再糟。
经脉如同被暴风犁过的田地,布满了裂痕和淤塞,仅有少数几条主干道勉强连通,劫力在其中流淌得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细弱迟缓。丹田处的黄泉劫丹,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色泽黯淡,旋转缓慢得几乎停滞,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肉身的情况同样骇人,骨骼多处裂伤,肌肉纤维大面积撕裂,皮肤上布满了被毁灭能量侵蚀后留下的焦黑与冰冻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只是被一层极其微弱的灰黑色气息(骨头散发的残余)勉强封住,没有恶化。
若非《九幽劫身》打下的根基远超同阶,加上黄泉碎片和那截神秘骨头在最关键时护住了核心生机,他早已在传送通道崩溃和风暴冲击下形神俱灭。
“能动……就是最大的幸运。”张尘没有丝毫气馁。绝境求生,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他尝试运转《地阴养脉术》,仅仅一个最微小的周天,便疼得他意识一阵恍惚,差点再次昏厥。
“不行……经脉受损太重,无法主动行功恢复。”他果断放弃,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黄泉碎片和怀中的骨头上。
黄泉碎片依旧沉寂,传递出的波动微弱但稳定,如同重伤沉睡的巨兽,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吸收着周围环境中极其稀薄的阴煞死气。而那块暗金灰黑的骨头,则是三人能存活下来的最大功臣。它此刻静静躺在张尘怀中,表面的三种光泽完全内敛,恢复了最初的深沉模样,内部的搏动也变得微弱而规律,仿佛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后,陷入了深度的“休眠”。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这气息萦绕在三人周围,不仅持续隔绝着外界可能存在的危险能量,似乎还在以一种张尘难以理解的方式,极其缓慢地“梳理”和“滋养”着他们近乎崩溃的肉身与神魂。
“是这骨头在自发地为我们疗伤……”张尘明悟,心中对这块神秘骨头的来历和功用更加好奇与警惕。它绝不仅仅是古魔与黄泉力量的残留物那么简单。
确认暂时安全,且伤势没有立刻恶化的趋势后,张尘开始尝试活动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剧痛和骨骼摩擦的轻响,但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忍着,如同生锈的傀儡般,一寸一寸地挪动,先让自己靠坐在附近一块稍干燥的岩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旁边的阿七和谷彦拖拽过来,让他们靠在自己两侧。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尽管身体几乎脱水),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休息,必须先弄清身处何地,是否有即刻的危险。
他强打精神,将残存的神念如同触角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四周探出。
神念能覆盖的范围极其有限,不到三丈。但这三丈内的景象,已足够让他判断处境。
这是一个天然的、不算太大的地下洞窟。洞顶不高,布满了湿漉漉的钟乳石,水珠不断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滴答”声,正是之前听到的“流水声”来源之一。地面潮湿,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有些地方有浅浅的水洼。空气流通,说明有出口,但风极其微弱,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沼泽的腥腐气味。
没有明显的野兽或怪物巢穴痕迹,也没有人工开凿的迹象。至少目前看来,这里只是一个相对隐蔽、潮湿、阴冷的地下空洞。
暂时安全。
张尘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痛楚立刻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滑向黑暗的深渊。
但在彻底昏迷前,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将怀中那截骨头,轻轻放在了三人中间的地面上。他希望骨头散发的残余气息,能继续庇护他们。
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当张尘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感觉身体的状态似乎……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疼痛欲裂,虚弱不堪,但至少,那种濒临彻底崩溃的虚无感减轻了。经脉中的劫力似乎自行流动了一丝,劫丹的裂痕边缘,也仿佛被某种力量微微“抚平”了少许。
是骨头?还是黄泉碎片在缓慢吸收环境能量?
他缓缓“睁眼”。洞窟内依旧黑暗,但并非绝对。远处洞壁的某个裂隙处,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像是外界的天光经过重重阻隔后,吝啬地施舍进来的一缕。
天亮了?或者,这里本就接近地表?
他看向身旁。阿七依旧昏迷,眉头紧蹙,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那枚乳白晶石的光芒几乎看不见了,但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释放着净化气息,与他眉心的微弱光印呼应,维持着他最后的生机。谷彦的情况则更糟一些,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肩头的毒伤与毁灭能量侵蚀的痕迹交织,形成一片可怕的紫黑色的区域,但奇怪的是,这区域竟然没有继续扩散,反而呈现出一种僵持的态势,似乎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苦苦支撑。
张尘又看向地面中间的骨头。骨头静静躺在那里,表面的暗金灰黑色泽在微弱光线下,似乎流转着极其内敛的光华。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加“凝滞”和“干净”一些。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找到出口,并寻找更安全的地方和疗伤资源。”张尘心中盘算。
他不再尝试主动运转功法,而是将心神沉入与黄泉碎片的微弱联系中,同时感受着怀中骨头散发的、如同呼吸般规律的气息。他尝试以最柔和的方式,引导这两者散发出的、对自身有益的能量波动,如同春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地渗入干涸的经脉和破损的肉身。
这是一个极其被动、极其缓慢的过程,几乎感觉不到进展。但张尘有足够的耐心。他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在重伤的躯壳内,一点一滴地积攒着力量。
时间在寂静的滴水声中流逝。那缕从裂隙透入的灰光,逐渐变得明亮,然后又缓缓黯淡,最终消失——似乎外面经历了一个白昼。
当黑暗重新笼罩洞窟时,张尘感觉自己的手指,似乎可以稍微动一动了。劫丹的旋转,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身边的阿七!
一直昏迷的阿七,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疼痛的抽搐,而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无法抑制的悸动!他眉心的那点乳白光印,骤然变得清晰可见,并且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同时,他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手指颤抖着,指向洞窟深处某个方向!
紧接着,地面中间那截一直平静的骨头,也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内部那规律的搏动骤然加快!“咚!咚!咚!”如同战鼓擂响!三种色泽(暗金、灰黑、乳白)的光芒再次于内部流转、碰撞、交织,散发出强烈的、混乱而又带着某种急切指引意味的波动!这波动,与阿七眉心的光印,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呃啊……”阿七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眼角竟然渗出了淡金色的血丝!
“阿七!”张尘心中大急,却无力阻止。
共鸣持续了大约十息,阿七的手无力地垂下,眉心的光印再次黯淡,但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凝实了一丝。骨头也恢复了平静,但搏动声不再均匀,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在“倾听”或“感应”着什么。
然后,一股清晰却断断续续的意念,混杂着强烈的画面感,再次顺着骨头与光印的共鸣,冲入张尘的脑海!
画面一:一片无边无际、泥泞不堪、笼罩在铅灰色浓雾下的\\黑色沼泽\\。沼泽中矗立着无数扭曲的、如同巨人尸骸般的枯树,水洼里漂浮着惨白的骨骸和腐烂的水草。(意念:前方……危险……泥沼……死域……)
画面二:沼泽深处,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干燥”的、由巨大黑色岩石构成的\\乱石丘陵\\。丘陵的某个角落,岩缝中,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微弱淡蓝色荧光的、形似兰草的植物。(意念:石丘……暂避……蓝荧草……可缓毒……疗伤……)
画面三:越过沼泽和石丘,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横亘天地的\\暗金色“墙”或“屏障”的虚影\\,虚影上闪烁着无数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符文。(意念:那边……界域之壁?封印?遥远……不可及……)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片淡蓝色的荧光草上,传递出强烈的“需要”、“靠近”的意念。
信息传递完毕,阿七彻底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更加微弱,仿佛刚才的“沟通”消耗了他仅存的所有力量。骨头也再次沉寂,但搏动声却隐隐指向洞窟深处——那里,似乎是通往阿七意念中那片黑色沼泽的方向!
“蓝荧草……能缓解谷老的毒?或许也能助我们疗伤?”张尘眼神一凝。阿七(白澜)的意念指引虽然模糊,但却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呆在这个除了滴水一无所有的潮湿洞窟,伤势只会缓慢恶化,最终油尽灯枯。必须冒险出去寻找生机!
他看向自己的状态。经过近一天的被动恢复,加上刚才骨头异动时散逸出的一些精纯气息滋养,他的状态勉强恢复了一成。虽然依旧重伤,但至少手脚能够进行缓慢、小幅度的活动了。
“可以……尝试移动了。”
他先小心地将那块沉寂的骨头收回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先是尝试站起,失败了两次后,第三次,他借着岩石的支撑,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仅仅是站立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喘息片刻,他弯下腰,试图将阿七背起。但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用地上一些较为柔韧的藤蔓(洞窟角落生长着一些),小心地将阿七绑在自己背上,确保不会滑落。然后,他又以同样艰难的方式,将昏迷的谷彦半拖半扶地架在身侧。
此刻,他背负一人,搀扶一人,如同负重千钧,每迈出一步,都感觉骨骼在**,肌肉在抗议。但他眼神坚定,一步,又一步,朝着洞窟深处、那隐约有气流流动(通往外界)的方向,缓慢而执着地挪去。
洞窟通道并不长,但崎岖湿滑。张尘花了比平时多十倍的时间,才艰难地挪到尽头。尽头是一个被茂密藤蔓和灌木掩盖的洞口,微弱的风和外界更加清晰的沼泽腥气从藤蔓缝隙中透入。
张尘拨开藤蔓,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与阿七意念中传递的画面,大致吻合。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灰色浓雾下的黑色泥沼。泥沼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浓烈的腐烂气息。无数奇形怪状、早已失去生机的枯树如同墓碑般矗立其中,枝干扭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地势较高的、由黑色巨岩堆积而成的丘陵轮廓。更远方,雾气更加浓厚,什么也看不清。
天色是压抑的铅灰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煞死气,比黑骷岭外围更加精纯,却也更加沉寂,仿佛这片沼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这里……就是废土的边缘地带吗?还是黑骷禁地的另一部分?”张尘无法判断。但此地绝非善地,那沼泽中必然隐藏着危险。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黑色石丘。按照阿七的指引,那里可能有暂时安全的落脚点,以及疗伤所需的“蓝荧草”。
目标明确。剩下的,就是用这残破之躯,穿越眼前这片危机四伏的死亡沼泽!
张尘深吸一口带着腐臭的空气,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坚定。他紧了紧背后的阿七和身侧的谷彦,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中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坚实”(有几块突出淤泥的黑色礁石作为落脚点)的路径,迈出了离开洞窟的第一步。
湿滑粘稠的淤泥瞬间淹没了脚踝,传来冰凉的触感和强大的吸力。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新的逃亡与求生之路,在这片无名的死亡沼泽中,再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