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坐在客厅里，翻着招聘软件一个个打电话。 离婚证是拿到手了，不过短暂的轻松过后，她开始焦虑。 她现在手里有点钱。小海豹的玩偶挂在二手平台上也时不时能卖出去一个，但不怎么稳定，覆盖不了所有的开销。 要长久过日子的话，还是要自己想办法工作赚钱。 开始找工作才发现，是真的难。 网上很多人抱怨简历投了没人回应，抱怨单休，抱怨没有五险一金。 但对她来说，这样的抱怨甚至可以说有点奢侈。 她高中毕业，工作经验除了服装厂女工就是长达十年的家庭主妇。 主流的招聘软件上，职位描述和招聘要求往往列出好多条，写得非常复杂，她并非看不懂，她就是看得太懂了，甚至能看到那背后还藏着她跨不过去的门槛。 她找了很久，最后只找到一个本地招聘网站稍微对她友好一些。 都是超市、物业、餐馆这种小型的机构，岗位描述看上去都是老板自己写的，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也不用投简历，上面都有联系人的电话，觉得合适直接电话联系就行。 和当白领做脑力工作不一样，这些基本上都是辛苦活，李婷心里有准备，但还是想在里面尽量挑一些好的，可以长期干的。 看到有个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能给四千还交五险一金，李婷心中一动，拨过去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李婷清清嗓子：“您好，我在平台上看到您超市在招理货员……”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满是歉意的声音：“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要搬货、上架，有时候还要晚上开车，还是优先考虑男师傅。” 对面把电话挂了，李婷给自己鼓鼓劲，又给一个做家政的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了，对面劈头盖脸地抛过来一连串问题：“以前在家政公司做过没？带小孩还是做饭还是保洁？有健康证吗？” 李婷有点紧张：“没在家政公司做过，但是自己家的家务一直有在做的。健康证没有。” “那不行。”对面的否定很果断，倒没什么恶意，只是公事公办的干脆，“自己家做和给客户做是两码事，如果不懂流程和标准的话，万一做不好，我们不好和客户交代是不是？你要是真想做，考虑下要不要先在我们机构培训。” 培训？要学习多久？多半收费吧？李婷没问出口，只说考虑考虑，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李婷有点茫然的神色。 她放下手机，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茶几上那个最开始自己做错了的带耳朵的小海豹玩偶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要不……再去服装厂看看吧？ 她听人说这些年市里扶持服装产业，广州和杭州那边的服装厂很多都开了过来，郊区那片好多自建房都改成服装厂了。 想到这里，李婷坐不住了，干脆拿上手机钥匙，出门去看看。 坐上前往市郊的公交车，车窗外高楼大厦越来越少，街道看上去宽阔又空荡。 过了一会，街边开始出现一排排自建房，门头都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招牌。 李婷心想可能到地方了，于是下了车，走近去看。 果然，招牌上大字都是写着“某某服饰”、“某某制衣”、“某某纺织”。 除了厂名之外，上面往往还用小一号的字写着“长期招整件车位”、“流水车位急招”、“大量招熟手车位”、“工资日结”、“货量充足”等，再附上老板的联系电话。 李婷悄悄往房子敞开的大门里面看。 每家里面都是两三排缝纫机，地上是一堆一堆的布料。 规模比她待过的厂要小多了，但这一条街上几乎每个房子都是一个小小的服装厂，算下来也不比园区差。 她试图挑一个，但太多了，简直要看花了眼，最后干脆进了一家离得近的。 里面的灯光很亮，十多台缝纫机排成三排，大部分后面都坐着人。 她们兀自忙碌着，缝纫机的哒哒声像暴雨般密集，没人注意到这里进来了一个外人。 李婷只好喊了一声：“老板在吗？这里还招人吗？”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女人从堆满布料的里间探出身来：“招！” 话一说完，又低头忙碌着。 李婷从地板上一堆堆的布料中间跨过去，走到老板旁边：“我以前在服装厂做过，不过时间有点久，都是十年前了，你们要不要？” “我们不管你那么多，”老板看了李婷一眼，手上没停，“上到六十岁下到十八岁，能做出来就结钱，就这么简单！” 老板的话说得干脆，反而让李婷心里有点虚了，她看有空着的机器，便问：“现在的机器和我之前用的不太一样了，要不我先用废布料试试，你看行不行？” “变化不大，就是多了点自动功能。”老板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活，领着她来到一个空着的机器旁边，又从布料堆上随手捡了块干净布递给她。 李婷坐在凳子上，看着缝纫机上比以前多得多的按钮稍稍有点发愣，老板拿过来两筒线装上，又伸手过来把机器开开：“还有开关位置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别的都没变。” 李婷点点头，把线穿上，踩下踏板。 熟悉的哒哒声响起来了，针头开始上下跳动，确实都还和以前一样。 李婷把布折了折，送进压脚下面。 一开始她的动作还有点迟疑，布料走得不那么顺滑，但仅仅几下之后，手指的记忆就全都回来了，布料后退的节奏变得稳定起来。针脚细密又均匀地落在上面。 老板是个急性子，只看到这就问：“可以做没问题，看你什么时候来上工嘛。” 李婷停下动作，抬头问她：“现在一天要做多久？工资多少呢？” “我们是计件的，做多少给多少钱，随便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她指了指车间里那几个一直没抬头的女工，“正常熟练工早上八九点来下午六七点走的话，一个月一万多没什么问题。” 李婷听了很有点震惊。 以前一天到晚的做最多也就大几千块钱，现在早九晚六都能赚一万多了？ 她又问：“那工资一般压多久？几号发？” 老板听了这话都笑了：“现在到处都缺熟手，谁还敢压工资？不管上个月做多久，下个月一号都发钱！你要日结也行，就是日结单价比月结稍微低一些。” 这话说的，李婷恍然间腰板都硬了几分。 外面那么多招熟练车工的，感情她还成香饽饽了！ 李婷掏出手机一看，才十点钟。她没有犹豫，看向老板：“我今天就开始做。” 老板当然求之不得，一点也不废话，立刻拖来一个大塑料框放在车位旁，又搬来一摞裁片堆在里面：“做完了拿到后面给我数件！” 李婷拿起一片，还是熟悉的那种样子。 她重新在缝纫机前坐正，把布料放到针下，脚踩下踏板。 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从她手底下响起，和其它车位上的声音汇聚到一起。 这声音如此熟悉，穿过整整十年的光阴，又一次充满了她的耳朵，震动着她的指尖。 明亮的灯光下，布料在针板上平稳地划过，留下笔直均匀的线迹，破碎的纤维在李婷眼前飞舞。 她想，这辈子真是摆脱不了缝纫机了，或许，这就是属于她的路吧。 突然地，她又回想起了从前在服装厂的日子。 在那些腰酸背痛的昏暗时光中，其实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天是快乐的。 每逢休息日，她都会和要好的工友们一起挤上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进城玩耍。 大家都是乡下姑娘，家里都不富裕。 但工资拿在手里，她们什么高端商场都敢去逛。她们东看看西摸摸，遇到真喜欢的，咬咬牙也能买下来。 那是她们用汗水换来的，肆意打量和触碰世界的底气。 缝纫机的哒哒声持续不断，线迹不停地从她手底下流淌出来，好像也连接起了她曾经断掉的生活。 这条路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李婷想。它嘈杂、粗糙、尘土飞扬，但牢牢地踏在她脚下，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