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他起身，走到小炉边，提了铜壶，冲了一盏热热的桂花蜜水，递到我手里。 然后重新坐下，这次坐得离我更近些，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 “怡儿，”他唤我，声音比平时更轻柔。 “你觉得，什么是"有用"？” 我捧着温热的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若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五弟缓缓道，目光清澈地望着我。 “你早已做得足够好，好到我们兄弟几个人，常常觉得不知该如何疼你，才能配得上你的好。” 我脸上微热：“我哪有……” “你有。”五弟打断我，语气温和却坚定。 “这个家，是因为有你，才是"家"。不是这座宅子，不是这些家具摆设，是因为你在这里，等着我们，惦记着我们，用你的温柔，坚韧，包容，才把我们牢牢系在一起，成了一个拆不开，打不散的整体。” 五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我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 “孩子们的成长，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期盼和喜悦。他们飞得再高再远，线头还在你手里攥着，心尖最软那块地方，也永远给你留着。这难道不是最"有用"的事吗？” 五弟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 他的话，像暖流，缓缓注入我心口那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虚角落。 “可是……”我声音有些哑，“我也会怕。怕自己老了，怕跟不上他们，怕……” “怕什么？”五弟的手滑下来，轻轻握住我搁在膝上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将我的手完全包住，“有我们呢。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有我。我们陪你一起变老。你看，” 五弟指了指窗外隐约的、其他小院落的灯火。 “咱们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日子长着呢。等咱们都白发苍苍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孙儿孙女们跑来跑去，听晖儿讲边关的所见所闻，听安安说朝堂里的秘辛趣闻，霞儿……也嫁人了，让她时常回来陪我们，景安……说不定景安那时都当爹了。” 五弟描绘的场景如此平凡，却美好得让我心尖发颤，眼眶忍不住发热。 “到那时，”五弟的声音更低，更柔，带着一丝笑意。 “我大概眼睛也花了，字也看不清了，我就天天拉着你，把我年轻时没来得及给你念的诗，一首一首，慢慢念给你听。你若是嫌我絮叨，就像现在这样，瞪我一眼，我就闭嘴，只看着你。”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谁要听你絮叨……”我哽声道，想抽回手擦泪，却被他握得更紧。 “就要絮叨。”五弟笑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指腹极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 “我们的一辈子还很长呐。” 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心里那片冰凉的空茫，却被五弟话语里的暖意，一寸寸填满，烘得热乎乎的。 我忽然向前一倾，额头抵在五弟的肩头，放任自己依靠着这具清瘦却令人安心的身躯。 五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过我的背，将我轻轻揽住。 他没有再说那些宽慰的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地轻拍着我的后背。 屋里只有炉火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闭着眼，感受着五弟胸腔平稳的起伏，听着他规律的心跳，那些莫名的惶恐和自怜，渐渐消散在这无言却坚实的拥抱里。 过了许久，我情绪平复了些，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 五弟松开些，低头看我，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怡儿，好点了吗？还想哭吗？” 我赧然，别开脸：“谁哭了……” 五弟低低笑了，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很好听。 他没有追问我，只是抬手，将我有些散乱的鬓发仔细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 “怡儿”他忽然唤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暗哑的温柔，“看着我。” 我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有些狼狈的脸，专注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的唇，很轻很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那触感温软，带着无限的怜惜和珍重。 然后，吻轻轻下移，划过我的鼻尖，最后，覆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并不急切，却温柔得像春夜的雨，细腻地滋润着心田。 五弟的手臂收紧，将我拥入怀中。 我闭上眼，回应着，仿佛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安慰，所有的情感，都融入了这个漫长而静谧的亲吻里。 窗外，秋风掠过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秋夜私语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五弟才缓缓退开些许，呼吸微乱，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我的脸烫得厉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同样有些快的心跳。 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衰老，关于分离的忧虑，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五弟……”我轻声唤他。 “嗯？”他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 “我……”我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五弟仿佛明白，低笑一声，重新吻了吻我的发顶：“别想了。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好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五弟笑了，眉眼舒展开，像是很高兴。 他起身，吹熄了书案和远处的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纱灯，晕出朦胧暧昧的光晕。 然后走回来，弯腰将我打横抱起。 我低呼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着我，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我放下，拉过锦被盖好。 自己也褪了外袍，躺在我身侧。 床帐落下，他侧身面对着我，手臂环过我的腰，将我带进他怀里。 肌肤相贴，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睡吧怡儿。”他在我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嗯”了一声，在五弟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而我，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沉入了美好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