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晋室南渡:第一百九十七章山河誓盟
硝烟散尽,血沃焦土。龙骧军镇在南北两场硬仗的淬炼下,如同涅槃重生,虽满身创痕,筋骨却愈发强健。击退王含、逼退夔安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地,甚至震动了江东与邺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此刻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崛起于乱世夹缝中的庞然大物。
龙骧峪内外,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昂扬向上的斗志。抚恤、封赏、休整、建设……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胡汉深知,一时的胜利不足以高枕无忧,龙骧需要将这场胜利转化为更长久的稳固与扩张。
这一日,龙骧峪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他们并非来自敌对的石勒或王敦,也非寻求交易的拓跋部,而是来自周边郡县、原本或依附强权、或自守一方的汉人坞堡主、流民帅,以及少数态度较为温和的胡人小部落头人。他们大多是在龙骧接连大捷后,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慕其强,或是看到了在这乱世中生存的另一种可能,主动前来拜谒。
镇守使府议事厅内,气氛庄重而略带一丝微妙。胡汉端坐主位,李铮、王瑗、崔宏、张凉(伤势稍愈)等核心成员分列左右。下方,则坐着十几位形貌各异、神色复杂的各方代表。
一位须发花白、自称来自河内郡的老者首先起身,颤巍巍地行礼道:“胡镇守使连破强敌,保境安民,威震河北。老朽代表河内几家坞堡,感佩镇守使大义,愿奉龙骧号令,共抗胡虏!”他话语诚恳,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审慎。
接着,一位身形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流民帅粗声粗气道:“某家服了!镇守使是条真汉子!能打,还不欺负自己人!某和手下几百号弟兄,愿意跟着龙骧干!只求一块安身立命之地,一口饱饭吃!”
也有胡人小部落的头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表示,他们部落饱受大部欺凌,希望能得到龙骧的庇护,愿意用战马和勇士换取和平与交易的机会。
胡汉静静听着,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个人。他知道,这些人前来,动机各不相同,有的是真心投靠,有的是形势所迫,有的则只是想找一个更强大的靠山。但无论如何,这都是龙骧影响力扩张的明证。
待众人发言完毕,胡汉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今日能来,便是信我胡汉,信我龙骧。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胡某深知诸位求生之艰,护民之切。”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龙骧目前控制及影响力所及的区域:“龙骧之力,非为一己之私。所为者,乃是终结这胡骑纵横、白骨蔽野的乱局,重建秩序,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华夷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这番话,掷地有声,与寻常军阀割据的言论截然不同,让在座许多人动容。
“然,独木难支,众擎易举。”胡汉语锋一转,“龙骧愿与所有志同道合者,携手并肩!今日,胡某在此提议,我等便缔结“山河之盟”!”
“山河之盟?”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所谓山河之盟,”胡汉解释道,“便是我等盟誓,互为唇齿,共守山河。龙骧愿向盟内各部,提供力所能及之助益——派遣匠师指导农耕水利,协助训练士卒,开放市廛交易,遇外敌来犯,则相互支援,共同进退!”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当然,盟内各坞堡、部落,需承认龙骧为盟主,遵守共同议定之章程,如不得互相攻伐,需按比例提供兵员、粮草协助共同防御,情报互通等。具体细则,可由李长史与诸位详细商议拟定。”
这并非简单的依附,而是一个以龙骧为核心、具有一定权利和义务的联盟体系。既能整合力量,又给了各方一定的自主性,比强行吞并更容易被接受。
果然,此言一出,下方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各异。有面露喜色觉得找到依靠的,有沉吟思索权衡利弊的,也有眼神闪烁尚存疑虑的。
那位河内老者沉吟片刻,问道:“镇守使,若加盟,我等内部事务……龙骧是否干涉?赋税如何?”
“各家内部事务,龙骧原则上不予干涉,除非违背盟约,危害大局。”胡汉肯定道,“至于赋税,并非上缴,而是根据盟约,按比例承担共同的军资、建设费用,具体数额,依各家人丁、田亩商定,力求公平。此外,盟内交易,优先使用“龙骧金元”,可享受税赋优惠。”
条件可谓相当优厚,既保证了龙骧的领导地位和整体利益,又最大程度保留了加盟者的自治权和经济利益。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和细节磋商,在龙骧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和胡汉描绘的共同愿景面前,大多数代表最终表示了加入的意愿。
数日后,在龙骧峪外的点将台上,举行了一场简单的盟誓仪式。胡汉与各坞堡主、流民帅、部落头人歃血为盟,共同宣读盟约,对天地山河立誓,结为“山河之盟”。李铮代表龙骧,与各方代表正式签署了盟约细则。
望着台下那些虽然服饰各异、却因共同誓言而暂时凝聚在一起的人们,胡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山河盟”的建立,标志着龙骧从一个独立的军镇,开始向一个区域性的政治军事联盟转变。它的根基,将随着盟约的履行和利益的捆绑,越来越深地扎入北地的土壤之中。
前路依然挑战重重,内部整合、利益分配、外敌应对,无一不是难题。但至少,龙骧已经撬动了旧有的格局,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播下了一颗名为“秩序”与“联合”的种子。接下来,便是如何让这颗种子,在血与火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第一百九十八章治盟之始
“山河盟”的血誓尚在耳畔回荡,盟书上的墨迹还未干透,龙骧峪便已投入到将盟约落于实处的繁忙之中。这并非简单的军事同盟,更是一个松散政治经济共同体的雏形,其治理难度,远超一场单纯的战争。
镇守使府的书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胡汉、李铮、王瑗、崔宏,以及新被委以负责盟务对接的王栓,几乎日日聚首,商讨各项章程细则。
“首要之事,便是统一军令,至少是协调军事行动。”张凉伤势未愈,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各坞堡、部落兵力强弱不等,战法各异,若遇敌来犯,如何统一号令,分配防区,是首要难题。”
胡汉点头:“成立“盟军参谋司”,由张司马总领,抽调龙骧军官及各盟员中通晓军事者入司。首要任务,勘测绘制盟区山川险要舆图,厘定各成员防区与支援义务,制定基本的号令、旗号,并定期组织小规模合练。”
李铮接着提出更棘手的民政问题:“赋税征收标准虽已大致约定,但各家人丁、田亩数目不清,难以公平摊派。且各地度量衡不一,“龙骧金元”推行亦需时间。”
“成立“盟区民政司”,由李长史统筹。”胡汉决断,“首要任务,派遣工作队,携带龙骧标准度量衡器,赴各盟员辖地,协助其清丈田亩,核定人丁,建立黄册。同时,在各盟员地设立“市易分司”,负责金元兑换、物资调剂,并逐步将盟内交易引导至以金元结算。”
王瑗则关注教化与认同:“盟内各族杂处,言语风俗各异,若不能书同文、车同轨,恐难长久。且需让盟内百姓知晓盟约之利,凝聚人心。”
“此事需王主簿与崔先生多费心。”胡汉看向他们,“编订蒙学通用教材,以汉字、汉话为主,内容需简明扼要,兼具认字、算数及盟约理念。选派蒙学士子,协助各盟员开设蒙学。同时,将龙骧的农工之技,如代田法、水利营造、乃至初级医药卫生知识,择其可行者,编纂成册,推广至盟内,此为实利,最能争取民心。”
崔宏抚须沉吟:“推广教化,授人以技,确为善政。然则,是否会引起一些胡人部族的疑虑,认为我等意在“汉化”其民?”
胡汉正色道:“崔先生所虑极是。故宣传之时,需强调此乃“盟约共享之利”,旨在让所有盟内之民,无论华夷,皆能饱食暖衣,安居乐业。文化习俗,若非与盟约根本原则冲突,不予强行干涉。吾等所倡,乃“文化交融,共存共荣”。”
王栓负责的靖安司,任务则更为隐秘而关键。“盟员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恐有首鼠两端者,或受外敌挑拨离间。需加强对盟内动向的监察,及时掌握各家长老、头人之心思动向,防患于未然。”
“准。”胡汉同意,“此事由靖安司秘密进行,但需把握分寸,不可过度介入引发反感,以收集情报、分析风险为主。”
一道道指令发出,一个个新的机构开始运转。龙骧这架本就高效的机器,因为“山河盟”的建立,增添了新的齿轮,发出了更为低沉的轰鸣。
工建部的吏员和工匠,开始奔赴盟员各地,指导修建水利、改进农具;户曹的算学先生们,带着表格和算盘,深入乡野坞堡,开始繁琐的丈量与登记;蒙学的年轻士子,怀着些许忐忑与巨大热情,走进胡人的帐篷或汉人的村塾,开始传播知识与理念;靖安司的暗线,则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延伸至盟区的各个角落。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坞堡主对清丈田亩阳奉阴违,试图隐瞒人口;有胡人部落对派遣教习心存警惕,担心是龙骧的渗透;有流民帅对统一号令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更不乏石勒、王敦乃至拓跋部的细作,试图在盟员之间制造摩擦,散播谣言。
但龙骧展现出了足够的耐心与手腕。对于配合者,给予技术、贸易上的实惠;对于阳奉阴违者,通过经济手段施加压力,或联合其他盟员进行规劝;对于蓄意破坏者,则雷霆出击,以儆效尤。胡汉更是多次亲自巡视各盟员之地,与头人长老饮宴会谈,宣讲盟约大义,消弭隔阂。
随着时间的推移,盟约带来的好处开始显现。使用了代田法和新农具的土地,收成明显增加;通过龙骧渠道交易的皮毛、药材,卖出了更好的价钱;一些小规模的胡人骚扰,在接到烽火信号后,迅速得到了邻近盟员的支援而被击退……
切实的利益,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说服力。起初的疑虑和抵触,渐渐被对稳定和发展的渴望所取代。“山河盟”这台由龙骧主导打造的战车,在经历最初的磨合与颠簸后,终于开始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而坚定地向前行驶。
胡汉站在龙骧峪的城楼上,望着远方。他知道,治理这个初生的联盟,远比打败一两个敌人更为复杂和漫长。但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一条旨在终结乱世、重塑秩序的艰难之路。治盟之始,步履维艰,然每一步,都踏在通往未来的基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