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晋室南渡:第一百八十九章信立民安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炙热,龙骧峪外的田垄间,绿油油的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往年不同的是,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在歇息时除了谈论庄稼长势,手中摩挲、口中议论的,多了一枚枚黄澄澄、沉甸甸的“龙骧金元”。
起初的疑虑和观望,在“市易司”窗口前那从未间断的、用金元兑换出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盐巴的队伍中,逐渐消弭。信任,如同田里的禾苗,一旦扎根,便顽强地生长起来。
镇守使府旁新设的“市易司”院落,如今成了龙骧峪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不仅有人拿着金元来兑换米盐,更开始有人主动将家中多余的禽蛋、布匹、山货等拿来,询问是否可以直接换取金元,或者用金元向军镇工坊购买那新式的铁农具。
“李老倌,你也来换钱?”一个黝黑的汉子笑着招呼同村的老者。
“是啊,卖了俩鸡子,换几个金元存着。”老者小心翼翼地将两枚金元揣进怀里,脸上满是踏实,“这钱实在,比那轻飘飘的烂钱强百倍!听说镇上王铁匠那新打的锄头,只收这金元,俺得攒几个给儿子换一把。”
类似的对话,在龙骧控制下的各个村落市集间悄然流传。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对龙骧军镇信用的认同,开始在民间凝聚。
这一日,胡汉在李铮和王瑗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市易司视察。负责市易司具体运作的,是户曹一位精于计算、为人谨慎的老吏,名叫周账。
“镇守使,李长史,王主簿。”周账见到几人,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自金元试行以来,至今已发放约五千枚,主要用于支付军饷、工匠酬劳及部分物资采购。目前来看,民间接受度远超预期,前来兑换者络绎不绝,但要求兑换出去的米盐数量,远低于我们回收的金元数量。”
“哦?这是为何?”李铮问道。
“回长史,许多人将金元视为储财之物,若非急用,并不急于兑换实物。甚至有周边坞堡的人,偷偷拿着粮食和皮货来,想换我们的金元!”周账解释道,“这说明,金元的信用,已经开始立起来了!”
胡汉微微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货币一旦被赋予储藏功能,其流通和稳定价值就得到了初步确认。
“库存的粮食和盐,必须绝对保证兑付,这是信用的基石。”胡汉叮嘱道,“同时,要密切监控金元与实物之间的兑换比例,若有波动,及时通过调节物资投放或回收金元来平抑。”
“属下明白。”周账郑重应下。
王瑗看着排队人群中一些面带菜色、却眼神期盼的流民,轻声道:“金元流通,不仅稳定了内部,似乎也吸引了更多流民来投。他们听说这里有种,有工做,还能拿到实在的工钱。”
“安居方能乐业,乐业方有认同。”胡汉望着窗外熙攘却有序的景象,“均田令予民土地,金元予民财富储存和交易的便利,这便是"信"。对内立信,方能凝聚人心;对外,这"信"亦可为利器。”
他转向李铮:“下一步,可以考虑用金元向周边那些仍在观望的坞堡、部落采购我们急需的牛羊、药材、木材等物资。让他们也习惯使用、储存龙骧金元。久而久之,他们的经济命脉,便会与龙骧绑定。”
李铮眼中闪过明悟:“妙啊!如此一来,他们即便不想完全依附,为了手中金元的价值,也不得不与龙骧保持友好,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维护龙骧的稳定!”
“正是此理。”胡汉颔首,“经济上的联系,有时比军事同盟更为牢固。”
就在龙骧内部因金元流通而显露出勃勃生机时,王栓再次送来了外部的情报。
“镇守使,"惊蛰"行动持续发酵。王敦后方不稳,已抽调部分原本可能用于北上的兵力回去弹压,与石勒约定的联合攻势,看来要推迟了。石勒那边,军中间隙日深,尤其是汉人将士,对我方散播的"石勒欲与江东共分河北"的流言将信将疑,士气不振。”
“另外,”王栓压低声音,“拓跋部慕容吐干再次派人传来口信,询问能否用更多的战马,换取一批"龙骧金元"。”
胡汉与李铮、王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连远在代北的拓跋部都听说了金元的名声,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告诉慕容吐干,金元可以换,但数量有限,而且,只能用他们最好的战马,或者我们清单上的药材来换。”胡汉吩咐道,“我们要让这金元,变得"稀缺"而"珍贵"。”
王栓领命而去。
胡汉踱步到窗前,看着远处在阳光下泛着新泥颜色的城墙和田野中辛勤劳作的身影。内政初步理顺,货币体系雏形已现,外部压力因纵横之术暂得缓解。
龙骧,终于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喘过了一口气,并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内敛而坚韧的方式,积蓄着更为强大的力量。信立,则民安;民安,则邦固。这条崛起之路,虽依旧布满荆棘,但前方的光亮,似乎愈发清晰了。
第一百九十章仓廪新策
“龙骧金元”的流通,如同给龙骧军镇这具躯体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内部交易变得活跃,民心渐稳。然而,胡汉深知,货币的价值最终必须锚定在实实在在的物资上,尤其是粮食——这个乱世中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这一日,他召集李铮、王瑗以及新任命的市易司主事周账,还有负责仓曹的属吏,议题直指龙骧的粮食储备。
“镇守使,”仓曹属吏面带忧色地汇报,“去岁虽推行代田法,收成有所增加,但大战消耗、流民安置、军民用度,库存粮食已去大半。今春播种虽顺,但秋收尚远,青黄不接之时,若遇变故,恐有断炊之险。加之如今金元流通,民间储币甚于储粮,一旦有恐慌,都涌来市易司兑粮,现有存粮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金元的信用建立在粮食可兑付的基础上,一旦粮食见底,信用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李铮也补充道:“此外,我们还需储备一定粮草,以备军用,以及可能的灾荒。按照均田令,新授田的农户第一年赋税减免,府库收入短期内难以大幅增加。”
问题摆在了桌面上:如何在不加重百姓负担、不破坏金元信用的前提下,快速、有效地增加龙骧官府的粮食储备?
胡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缓缓提出了一个构想:“单靠田赋和购买,确实捉襟见肘。我们可否换一个思路?设立"常平仓"与"军资仓"。”
“常平仓?军资仓?”众人皆是第一次听闻此名。
“常平仓,旨在平抑粮价,惠及民生。”胡汉解释道,“于每年秋收粮价低时,由市易司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用金元收购农户余粮,存入指定粮仓。待到青黄不接或灾荒粮价高时,再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民间售粮。如此,既可避免谷贱伤农,亦可防止谷贵伤民,更能稳定粮价,巩固金元信用。”
周账眼睛一亮:“妙啊!此举不仅可充实官仓,还能调控市场,赢得民心!收购所需金元,正可回收部分流通的金元,避免其过多滞留市面。”
“那军资仓呢?”李铮追问。
“军资仓,则专为备战备荒。”胡汉继续道,“其粮源,一部分来自常平仓的轮换盈余,另一部分,则来自"纳粟授爵"或"纳粟赎罪"。”
“纳粟授爵?”王瑗微微蹙眉,“此举恐遭士林非议……”她出身士族,对卖官鬻爵之事本能地有些排斥。
“非是授以实职官位,”胡汉早有考量,“而是授予"荣誉爵衔",如"龙骧义士"、"护粮郎"等虚名,享有些许见官不拜、减刑一等之类的荣誉性特权,并无实际治权。主要面向那些家资丰厚、有意提升地位的富户、商人。至于赎罪,仅限于非十恶之罪,且需根据罪行轻重,核定纳粮数额。”
他看向王瑗和崔宏(崔宏虽未在场,但其态度需要考虑):“乱世重实利,若能以此换取急需的粮草,增强军镇实力,保全更多百姓,些许虚名,未尝不可。况且,此举也能将地方豪强的利益,更进一步与龙骧绑定。”
王瑗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若仅限于荣誉虚衔,且能明定章程,防止滥授,或可一试。总好过强行征缴,激化矛盾。”
李铮也认为这是快速筹集军粮的有效途径:“只是这纳粟的标准,以及荣誉爵衔的等级、特权,需仔细拟定,做到公平明晰。”
“这是自然。”胡汉见核心思路得到认同,便部署道:“李长史,你与周账、户曹、仓曹尽快拟定《常平仓条例》与《军资仓纳粟细则》,包括收购售粮价格浮动范围、纳粟授爵的等级标准、可赎罪的范围与数量等,务求细致可行。王主簿,此事需你与崔先生协助,从经史中寻些依据,润色文告,务使道理通透,让人易于接受。”
命令下达,相关官吏立刻忙碌起来。数日后,《龙骧常平仓暂行条例》与《军资仓纳粟授爵赎罪细则》草案便摆在了胡汉案头。
条例细则对收购价格、售粮条件、纳粟标准、爵位等级、赎罪尺度都做了详细规定,考虑周详,既保证了官府的收益和调控能力,也给了民间足够的参与空间和预期。
胡汉审阅后,略作修改,便下令颁行。告示迅速张贴于龙骧峪及各附属坞堡、村落。
起初,民间对此议论纷纷,尤其是“纳粟授爵”,让一些守旧之人私下非议。但当第一批几个家中积粮甚多的富户,通过缴纳大量粮食,获得了“龙骧义士”的头衔和一块制作精良、象征着荣誉的木牌,并在公共场合获得了吏员的格外礼遇后,风气悄然转变。
这虚名看似无用,但在注重脸面和地位的古代社会,却是一种重要的社会资本。而常平仓在春荒时首次开仓平粜,以稳定的价格向贫苦农户出售粮食,更是立刻赢得了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护。
“还是龙骧官府想着咱们老百姓啊!”
“有了这常平仓,再也不怕奸商趁灾抬价了!”
“听说张员外家纳粮得了个"义士"头衔,县里的小吏见了都客气三分呢!”
仓廪新策的推行,如同在金元流通之外,又加上了一道坚实的保险。龙骧的粮食储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应对风险的能力大大增强。而“纳粟授爵”这一权宜之计,也在不知不觉中,为龙骧吸引了一批拥有经济实力、且愿意维护现有秩序的地方精英。
胡汉站在重新变得充盈起来的粮仓前,心中稍安。经济基础与粮食安全,是乱世立足的根本。如今,龙骧在这两方面,都初步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下一步,便是如何利用这逐渐厚实起来的家底,去应对外部那依旧虎视眈眈的强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