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晋室南渡:第一百六十三章砥柱中流
成功吸纳并初步整合孔苌部众,龙骧军镇实力陡增,兵力逼近八千,且多为经历过战火的老兵。这股力量如同给原本略显单薄的躯体注入了强健的筋骨,使得龙骧在北地的战略态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据险而守、苦苦支撑的边镇,而是真正具备了影响区域格局能力的强大势力。
胡汉深知,实力的急剧膨胀必然引来更深的忌惮和更复杂的反应。龙骧此刻,就如同激流中的砥柱,既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也要利用自身的新地位,开始引导水流的方向。
镇守使府内,战略会议的气氛与以往相比,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沉稳的自信。
“镇守使,”王栓首先汇报各方动向,“石勒在震怒之后,已严令支雄谨守防线,暂无异动迹象,但其与江东王敦的密使往来似乎更加频繁。拓跋猗卢则彻底沉寂,其游骑已后撤三十里,慕容吐干再无音讯。西线姚弋仲传来消息,郝度元残部因失去石勒有力支持,已呈瓦解之势,部分头领正暗中与姚弋仲接触,意图归附。”
李铮补充道:“内部粮草物资,因人口骤增,消耗加快,但去岁存粮丰厚,加之今春代田法全面推广,禾苗长势极佳,支撑到秋收问题不大。匠作监全力运转,“龙骧金”部件日产已稳定在三十件,正优先装备各营军官及精锐。”
胡汉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巨大的地图上,手指从龙骧军镇缓缓向外划出一個圈。
“势,已成。”他缓缓开口,“如今我龙骧,进可攻,退可守,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诸方势力,或惧或忌,或欲拉拢,或想除之而后快。我等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与“安”。”
他顿了顿,开始布局:
“其一,对石勒,保持高压,但不开战。”胡汉指向支雄部方向,“张司马,由你总领北线防务,孔苌将军为辅。多立烽燧,广布斥候,以小股精锐频繁前出挑衅,疲其军,惑其心。要让他觉得,我龙骧随时可能大举进攻,却引而不发,使其主力不敢他顾,为我争取更多时间。”
“末将领命!”张凉与孔苌齐声应道。
“其二,对拓跋猗卢,可适当释放善意。”胡汉手指移向北方,“此狼性多疑,见我势大,已生怯意。王司丞,可通过隐秘渠道,向其透露,我龙骧无意北进,只求保境安民。若其愿守盟约(尽管是口头约定),互市可重开,甚至……可以有限度地交易一些他们急需的布匹、茶叶(通过野马帮辗转获得)。”
王栓心领神会:“属下明白,示之以弱,缓其敌意。”
“其三,对西线,全力支持姚弋仲整合河西部落。”胡汉看向西方,“告诉姚弋仲,龙骧愿提供除直接出兵外的一切支持,助他尽快吞并郝度元残部,彻底肃清西线。一个统一、强盛且与我结盟的白草部,将是我龙骧最稳固的西翼屏障。届时,贸易路线可直通河西,获取西域良马、玉石乃至更多药材,利益巨大。”
李铮点头:“此乃长远之利,属下会与姚弋仲使者详细磋商后续支持细节。”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胡汉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对内,深化治理,积蓄力量。”
“李长史,“均田令”草案细则要尽快完善,待秋收后,择地试行。土地,是根基之根基。”
“王瑗,蒙学与格物院规模需再扩大,尤其是匠造科和医药科,要培养更多人才。未来之争,亦是人才之争。”
“欧师傅、孙木根,”胡汉看向两位工匠首领,““龙骧金”工艺要持续改进,降低成本,提升产量。此外,投石机(砲)的研制不能停,我要看到能用于实战的型号!”
“属下必竭尽全力!”欧师傅和孙木根激动应道。
“最后,”胡汉看向王栓,“江东方面,王敦的封锁和污蔑不会停止。我们不必与其在口舌上过多纠缠。崔先生,你们可继续撰文,但重点不再是与王敦辩驳,而是宣扬我龙骧抗胡保民之实绩,描绘一幅北地汉人安居乐业、军民同心之画卷。我们要争取的,是天下士民之心,是道义的大势所趋!”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既有对外的战略运筹,也有对内的深耕细作。龙骧军镇这艘大船,在胡汉的掌舵下,目标明确,步伐稳健。
接下来的数月,龙骧军镇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开始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吸引力。
北线,张凉和孔苌的“疲劳战术”让支雄部苦不堪言,士兵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士气低落。
西线,在龙骧的暗中支持下,姚弋仲加快了吞并步伐,郝度元残部纷纷归附,西线日渐安宁,商路初步打通,来自河西的物资源源不断输入龙骧。
内部,“均田令”在核心区域开始试点,虽然仍有阻力,但公平分田的诱惑让无数自耕农和流民看到了希望,民心更加凝聚。蒙学与格物院书声琅琅,匠作监炉火日夜不息。
龙骧军镇,以其强大的实力、清明的治理和坚定的抗胡立场,真正成为了混乱北地中,一方令人无法忽视的砥柱。它不再被动承受风雨,而是开始主动地,在这片破碎的山河间,塑造属于自己的秩序与未来。各方势力都意识到,北地的棋局上,出现了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执棋者之一。
第一百六十四章观礼与惊鸿
夏去秋来,龙骧军镇在相对平稳却又暗流涌动的数月间,悄然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蜕变。兵力已逾八千,防务稳固;内部治理井然,“均田令”试点反响热烈,民心凝聚;匠作监产能提升,“龙骧金”装备逐渐普及至基层军官;西线姚弋仲已基本整合河西部落,商路畅通。此时的龙骧,已非昔日那个在夹缝中求存的边镇,而是雄踞北地一方、令石勒忌惮、让拓跋猗卢侧目的强大势力。
为彰显实力,稳固人心,并进一步扩大影响力,胡汉决定在秋收前夕,于龙骧军镇举行一场盛大的“观礼”。受邀者不仅有内部的军民代表,更通过隐秘渠道,向姚弋仲、野马帮,甚至试探性地向拓跋猗卢和江东一些与王敦不睦的士族发出了邀请。
观礼之日,龙骧峪内外旌旗招展,戒备森严却又秩序井然。首先进行的是军阵演武。八千将士依营列队,甲胄鲜明,兵刃映日。当队伍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通过点将台前时,那沉闷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以及数千人动作如一所带来的压迫感,让观礼的各方使者无不色变。尤其是看到前排精锐士卒手中那泛着暗金光泽的强弩,以及队伍中偶尔出现的、结构精巧的小型投石机(砲)模型时,更是窃窃私语,目露惊容。
随后是农事与工造展示。在划定区域内,农人演示代田法的耕作流程,那整齐的垄沟、茁壮的禾苗,以及户曹吏员公布的预计亩产数据,引得众人啧啧称奇。匠作监外围区域对外开放,工匠们现场演示标准化打造农具、修复兵甲的过程,效率之高,令观者瞠目。格物院的学子们则向有兴趣的使者讲解简易的测量、计数之法,虽显稚嫩,却透露出一种迥异于经学注疏的务实学风。
最后,则是蒙学学子们的课业展示。数百名年龄不一的孩童,在广场上齐声诵读《千字文》,声音清朗,条理分明。随后,又有进阶班的少年演示算学符号的运用,匠造科的学子辨识矿石、讲解简易机械原理。这一幕,比之前所有的军阵、农工展示,都更让那些来自江东的士族使者感到震撼。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培养人才的路径,一种将经世致用与开启民智结合的可能。
观礼全程,胡汉并未过多言语,只是陪同主要宾客,淡然介绍。但其麾下军民所展现出的组织力、纪律性、技术力以及那种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已胜过千言万语。
姚弋仲亲自前来,看得心潮澎湃,对龙骧更是死心塌地。野马帮的代表目光闪烁,显然在重新评估与龙骧合作的价值。拓跋猗卢虽未亲至,但其派来的使者(并非慕容吐干)全程沉默,眼神复杂,显然受到了极大冲击。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江东来的几位士族代表。他们并非王敦嫡系,多是些家道中落或对王敦专权不满的次等士族。观礼过程中,他们从最初的矜持、审视,到后来的惊讶、沉思,尤其是看到蒙学景象时,其中一位名叫周玘的中年文士,更是忍不住对身旁的胡汉感慨道:“胡镇守使治下,真乃乱世桃源!文武并举,士民同心,更重蒙学实技,此等气象,江东亦罕见矣!若天下州郡皆能如此,何愁胡虏不平?”
胡汉谦和回应:“周先生过誉。胡某不过尽力让追随之人有条活路,让华夏文明在此地存一缕星火罢了。”
观礼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宴会。酒酣耳热之际,各方使者难免有所交流。也正是在这看似融洽的氛围中,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事件,却可能带来深远影响。
宴会间隙,胡汉正在与姚弋仲、周玘等人交谈,王瑗带着两名格物院的少女学子,前来为宾客斟酒。其中一名少女,名为阿蘅,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是匠作监一位欧姓老匠人的孙女,因聪慧伶俐被选入格物院学习,尤其对算学颇有天赋。她在为周玘斟酒时,周玘正与旁人讨论一个田亩赋税的计算问题,涉及一些复杂的数字。阿蘅在一旁静静听着,待他们争论稍歇,竟轻声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粗纸上,迅速列出了算式,并得出了结果,其方法之简捷,计算之迅速,让周玘等人都愣住了。
“你……你这小娘子,竟通晓如此妙算?”周玘惊讶地问道,他自诩精通九章,却从未见过如此利落的演算符号和方法。
阿蘅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回先生话,此法乃格物院所教,名为“新算符”,据说是镇守使改良自西域之法,便于计算日常用度、田亩粮税。”
周玘闻言,深深看了胡汉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他来自文化鼎盛的江东,见识过无数才子名士,却从未想过,在这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北疆,在一个小小的军镇,竟能看到如此迥异而实用的学问,甚至在一个普通匠人之女身上得以体现。
这一幕,如同惊鸿一瞥,虽未掀起太大波澜,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周玘这等有心人的心中。它传递出一个信息:龙骧所拥有的,不仅仅是武力和粮食,更有一套潜藏着巨大能量的、不同于旧有体系的知识与制度。
观礼圆满落幕,各方使者带着复杂的思绪陆续离去。龙骧军镇通过此次观礼,成功地向外界展示了肌肉与潜力,进一步巩固了其北地砥柱的地位。而那只在宴席间偶然展露计算之能的惊鸿一影,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