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晋室南渡:第一百四十一章铜觚与惊雷
老鸦峪的反击如同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周边宵小对龙骧商路的觊觎之心。缴获的兵甲充实了武库,俘虏的劳役则被投入到新发现的河谷地开垦和水利修缮中,也算是物尽其用。龙骧军镇在短暂的波澜后,再次回归到埋头苦干、积蓄力量的节奏。
夏耘已近尾声,田间禾苗长势喜人,尤其是“代田法”试验田里的作物,茎秆明显更为粗壮,穗头初现,引得不少老农啧啧称奇。内部土地丈量与登记造册的工作也在稳步推进,李铮和格物院的学子们忙得脚不沾地,但一套清晰的土地档案雏形已现。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打破了这种按部就班的平静。
这一日,陈夯带着几个矿工,在龙骧峪西北方向约二十里的一处山坳里勘探新的石料来源。这里地势偏僻,岩石嶙峋。一名老矿工在敲打一处裸露的岩层时,发现其颜色、质地与寻常青石迥异,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绿色,并伴生着些许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石。
陈夯虽主要精于铁矿,但对其他矿藏也有些粗浅了解。他心中一动,捡起几块样本,火速带回龙骧,直接找到了正在匠作监与欧师傅探讨弩机改进的胡汉。
“镇守使,您看看这个!”陈夯将几块矿石样本放在桌上,黝黑的脸上带着激动与不确定,“这……这颜色,这分量,像不像是……铜?”
“铜?”胡汉和欧师傅同时一惊。在这个时代,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铸造钱币、制作高级兵器部件、以及各种礼器、生活器具的关键金属。龙骧目前虽然掌握了不错的冶铁技术,但铜料完全依赖外部输入,数量有限且价格高昂,极大制约了进一步发展,尤其是……胡汉心中某些关于货币和更精密器械的构想。
胡汉立刻拿起一块矿石,入手沉甸,仔细观察,只见断面呈现出明显的铜绿色,并夹杂着斑斑点点的金黄色泽——这似乎是品位不错的铜矿,甚至可能伴生有黄金!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强压下激动,对欧师傅道:“欧师傅,立刻用现有小炉试炼一下,看看成色如何!”
欧师傅也是满脸兴奋,接过矿石,带着孙木根等人就在匠作监角落的小试验炉旁忙碌起来。鼓风,投料,高温熔炼……当暗红色的铜液从炉嘴流出,在陶范中缓缓凝固,呈现出纯正而诱人的紫红色光泽时,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是铜!上好的紫铜!”欧师傅声音都有些颤抖。孙木根更是小心翼翼地用铁钳夹起一小块冷却的铜锭,反复观看,爱不释手。
胡汉拿起那块尚带余温的铜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眼中光芒闪烁。铜矿!而且是看似品位不错的铜矿!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如虎添翼!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发现矿藏是好事,但如何开采、冶炼、保密,以及如何处理因此可能引发的更大觊觎,都是随之而来的严峻挑战。
“陈夯,发现矿藏的地点,立刻划为禁区,派可靠人手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胡汉沉声下令,“参与发现的矿工,暂时集中居住,给予重赏,但严禁对外泄露半分消息!”
“明白!”陈夯也知道事关重大,郑重领命。
“欧师傅,孙木根,”胡汉又看向两位工匠首领,“你们立刻着手研究,如何利用我们现有的高炉和技术,进行铜矿石的规模化冶炼。记住,效率和安全第一,同时要尽可能减少烟尘和异味,避免引人注意。”
“是,镇守使!”欧师傅和孙木根摩拳擦掌,这无疑是一个全新的、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胡汉回到镇守使府,立刻召来了王瑗、李铮和王栓。当他将那块紫铜锭放在桌上时,三人也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天佑龙骧!”李铮喜形于色,“若有稳定铜源,我们便可自铸钱币,摆脱对外部钱帛的依赖,更能打造更多精良器械!”
王瑗则想得更深:“铜矿消息一旦泄露,恐怕……”
“所以必须严格保密!”胡汉斩钉截铁,“王司丞,矿场周围的安保等级提到最高,对外只说是发现了优质石料场。同时,加强对各方势力动向的监控,尤其是江东和拓跋部,看看他们是否有异动。”
王栓肃然应命:“属下立刻去办。”
胡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铜矿是我们的机遇,也可能成为催命符。在我们有能力守住它、利用它之前,必须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它。李长史,计算一下,在不影响现有生产和军备的情况下,我们能抽调多少人力,秘密进行初期开采和基础设施建设?”
李铮迅速在心中盘算:“若从开垦河谷地的流民中抽调部分,加上部分俘虏,约可凑出两百青壮。但粮食和工具供应需额外考虑。”
“优先保障!”胡汉毫不犹豫,“工具让匠作监加紧打造,粮食……我再想办法。我们必须抢时间!”
就在龙骧高层为这意外之喜紧张筹划时,远在江东建康,琅琊王府内。
王敦看着手中一份由快马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密报详细记述了沈充、钱凤在龙骧军镇的所见所闻,尤其重点描述了那种迥异于当下的管理氛围、格物技术的应用,以及对胡汉“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小”的评价。
“好一个胡汉!”王敦将密报拍在案上,语气阴沉,“软硬不吃,自成体系。如今又挫败了我们在商路上的手脚……看来,是不能再把他当作寻常边镇守将看待了。”
他沉吟良久,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吩咐道:“给北边的人传信,暂时停止对龙骧商路的直接动作。告诉沈充,让他想办法,从士林清议入手,找些“名士”,参劾胡汉“不修仁政、专务奇技淫巧、擅权自重”,先坏了他的名声!”
“是。”亲信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大将军,那龙骧的“雷火”与精铁……”
王敦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贪婪:“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该让北边的石头(指石勒)再去碰碰?或者,让慕容廆那条饿狼闻闻腥味?”
他决定改变策略,不再直接硬碰,转而利用更复杂的外交手段和舆论压力,甚至借刀杀人。龙骧军镇这块硬骨头,需要更耐心的啃噬。
龙骧军镇内,胡汉尚不知江东已调整了针对他的策略。他正站在新划定的“石料场”(实为铜矿)外围的山坡上,看着陈夯带着首批挑选出来的、签署了保密契约的矿工和俘虏,开始修建简易工棚和道路。
远处,夏日的雷声在天边滚动,预示着又一场风雨将至。而龙骧军镇的地下,一股蕴含着财富与力量的金属洪流,正等待着被唤醒。这小小的铜觚(g,古代酒器,此处代指铜矿),究竟会为龙骧带来的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胡汉知道,龙骧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抓住每一个机会,奋力向前。
第一百四十二章名器与砥石
铜矿的发现,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龙骧军镇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但也仅限于高层和核心工匠之间。对外,那片山坳依旧是戒备森严的“优质石料场”,日夜不停地向外运送着“修葺寨墙、兴修水利”所需的石料,掩盖了其下真正涌动的金属洪流。
胡汉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对铜矿的开发采取了极其谨慎和隐秘的策略。开采和初期选矿由陈夯带领最可靠的矿工及部分表现良好的俘虏在严格监控下进行;而小规模的试验性冶炼,则在匠作监深处新建的、有高墙隔绝的“特种工坊”内,由欧师傅和孙木根亲自负责,探索最适合当地矿石的冶炼工艺。
就在龙骧上下为这意外的战略资源而默默努力时,外部环境也在悄然变化。王敦调整策略的效果开始显现,只不过,这效果与他的预期略有偏差。
这一日,龙骧军镇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并非军队,也非使者,而是三名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风尘仆仆,却目光清正,自带一股书卷气的文士。他们自称是游学北地,听闻龙骧军镇抗胡事迹,特来拜访。
负责接待的李铮不敢怠慢,将三人引至镇守使府。胡汉闻报,心中微动,亲自出迎。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见到胡汉,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山野鄙人崔宏,携友王陟、卢暄,冒昧来访,望胡镇守使海涵。”
崔宏?胡汉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应是北方清河崔氏的旁支,虽非顶尖门阀,但也属士族清流,以学问和气节著称。王陟、卢暄亦是北方有名的寒门才士。
“崔先生、王先生、卢先生大驾光临,龙骧蓬荜生辉,何来冒昧之说,快请入内。”胡汉态度谦和,将三人请入府中看茶。
崔宏饮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镇守使,我等游学四方,所见多是胡尘肆虐,民生凋敝。唯至龙骧,见军民戮力,秩序井然,田亩兴旺,学堂传声,实乃乱世中一奇葩。尤其听闻镇守使推行“功过格”,量才录用,更是不拘一格,令人感慨。”
他的语气中带着赞赏,但随即话锋微转:“然,亦有听闻,江东士林间,对镇守使此举颇有微词,言其“不重经史,专务奇技”,“擢拔寒微,有违圣贤之道”。不知镇守使,对此有何看法?”
果然来了。胡汉心中明了,这恐怕就是王敦“从士林清议入手”的第一波。只不过,来的并非一味攻讦之辈,而是带着疑问前来探究的真正的学者。
胡汉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平静地反问:“敢问崔先生,何为圣贤之道?”
崔宏微微一愣,沉吟道:“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先生所言极是。”胡汉点头,“然,胡某请问,当胡骑踏破家园,百姓如草芥般被屠戮之时,空谈“修身”、“仁义”,可能让胡虏放下屠刀?可能让饿殍填饱肚腹?可能让破碎的山河重归完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忙碌的景象:“龙骧所做一切,无论是“功过格”激励人心,还是格物之学打造兵甲、兴修水利、改良农具,亦或是蒙学开启民智,其最终目的,无外乎“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让更多人活下去”!唯有先保住性命,保住这片土地,才有资格谈修身齐家,才有机会去追求圣贤之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源于实践的力量:“经史明理,固然重要,乃文明之魂。但格物之学,乃是强国之骨,富民之肉!魂肉骨相合,方能成为一个真正健全、能够抵御外侮、延续文明的人!若空有灵魂而无骨肉,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一击即碎!”
他看向崔宏三人,目光坦诚:“胡某并非轻视经史,龙骧蒙学亦教识字明理。然,当下之急,是生存,是抗胡!若按某些人所言,只因寒门出身,便让张凉这等勇将埋没行伍,让欧师傅这等大匠蹉跎于市井,让李长史这等干才碌碌无为,而让那些只知空谈、手无缚鸡之力的所谓名士高居其上,龙骧早已化为废墟,我等也早已成为胡虏刀下之鬼!此等“圣贤之道”,不要也罢!”
一番话,掷地有声,既阐明了龙骧政策的现实必要性,也表达了对僵化门第观念和空疏学风的批判。
崔宏、王陟、卢暄三人闻言,陷入沉思。他们并非迂腐之人,一路行来,见过太多惨状,深知胡汉所言非虚。龙骧的生机勃勃,与外界的人间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
良久,崔宏缓缓起身,对着胡汉深深一揖:“镇守使一席话,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是宏等拘泥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镇守使以实用为先,存亡续绝,保境安民,此方是真正的大仁大义!至于江东某些腐儒之论,不过夏虫语冰,镇守使不必挂怀。”
王陟也叹道:“今日方知,学问不止在经卷之中,更在这田垄、工坊、军营之内。龙骧气象,令我等汗颜。”
卢暄则直接问道:“不知龙骧蒙学与格物院,可容我等盘桓数日,观摩请教?”
胡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这几位是真正明理之人,并非王敦所能轻易煽动。他欣然应允:“三位先生愿留下指点,乃龙骧之幸,求之不得!”
崔宏三人的到来与态度转变,如同一块坚实的砥石,某种程度上抵消了来自江东的舆论压力。他们的名声和学问,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背书。消息传出,一些原本对龙骧持观望甚至非议态度的北方士人,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特立独行的军镇。
王栓很快将崔宏三人背景及态度的情报汇总上报。胡汉看着报告,嘴角微露笑意。王敦想用“名器”(指士林清议)来打压他,却没想到,真正的“名器”自有其判断力。龙骧这块璞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磨着属于这个时代的砥石,吸引着那些真正有心为这片土地做点实事的人。
铜矿在秘密开发,外部舆论出现有利转机,但胡汉并未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永远来自硬实力的较量。他督促着欧师傅加快对铜器铸造工艺的摸索,尤其是……如何利用这宝贵的铜,来打造一些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