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晋室南渡:第一百二十七章北狼南顾
龙骧军镇的寨门再次洞开,这次迎入的是一队风格迥异的骑士。
约二十名鲜卑骑兵,人高马大,皮甲外罩着各色皮袍,发辫缠绕,腰间挎着弯刀,马鞍旁挂着角弓,顾盼间自带一股草原民族的彪悍与野性。他们簇拥着一名约三十岁年纪,面容精悍,眼神灵动中带着审视意味的使者。与寻常鲜卑武士不同,此人衣着更为考究,皮袍的镶边颇为精致,显然在拓跋部中地位不低。
胡汉率领李铮、王瑗等人于镇守使府前相迎,赵老三也带着一队精神尚可的龙骧骑兵在一旁列队,虽人数不及对方,但经历了血火淬炼的沉稳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那鲜卑使者利落地翻身下马,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礼节,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汉语高声道:“拓跋部俟利发(官名,意为使者)慕容吐干,奉我部大人之命,特来恭贺胡镇守使大破石勒,扬威北疆!大人闻听镇守使英勇,特命我等送上薄礼,以表敬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骑士便抬上几个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珍贵毛皮(如貂皮、狐皮)、大块的天然金块、以及数十匹雄健的塞外战马。
这份贺礼,不可谓不重。尤其是那些战马,对于刚刚经历大战、骑兵损失不小的龙骧军镇而言,更是雪中送炭,也显示了拓跋猗卢的“大方”与情报之准确。
胡汉面色平静,拱手还礼:“拓跋大人太客气了,胡某愧不敢当。日前鹰嘴涧之战,若非拓跋大人铁骑及时来援,我龙骧危矣。此情,胡某铭记于心。慕容俟利发远来辛苦,请入内叙话。”
双方进入议事堂,分宾主落座。
慕容吐干显然是个精明角色,他不像祖逖那般含蓄,寒暄几句后便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灼灼地看向胡汉:“镇守使,我家族长(指拓跋猗卢)对贵军能以少胜多,深感佩服。尤其对贵军那些……能发出雷霆之威的器械,以及锋锐异常的铁器,颇为好奇。不知此等神兵利器,可是镇守使师门秘传?我部愿出重金,求购一批,或是……请教打造之法,以共同对付石勒等狡诈胡酋。”他话语中试探之意明显,直接将目标指向了龙骧的核心技术。
胡汉心中了然,拓跋猗卢果然是为了这个而来。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慕容俟利发过誉了。所谓雷霆之威,不过是些取巧的格物之物,仰仗地势与时机,偶建奇功,不足为恃。且炼制不易,风险极大,乃是我军保命之本,实在无法外传,还请俟利发与拓跋大人见谅。”
他直接堵死了技术转让的可能,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至于铁器,我龙骧匠作监所产之"龙骧铁",确实还算堪用。若贵族需要,我们倒是可以交易。以贵部的战马、毛皮、牲畜,换取我处的铁器、食盐、乃至一些药材布匹,互通有无,岂不两便?”
慕容吐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胡汉拒绝得干脆,又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交易方案,他也不好立刻翻脸。他哈哈一笑,掩饰住情绪:“镇守使快人快语!既然神物不可轻传,我等也不敢强求。这互通有无,确是好事!我部勇士,最需要的就是上好的铁来打造刀箭!此事,某可代族长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就交易的具体细节进行了初步磋商。李铮与慕容吐干带来的随行人员就货物种类、比例、交易地点等展开了讨论。胡汉则与慕容吐干聊起了北方的风土人情,以及石勒败退后的可能动向,言语间互相试探,各取所需。
慕容吐干看似粗豪,实则心细,他注意到龙骧军镇虽然处处残破,但修复工作井然有序,民众眼神中虽有悲戚,却无慌乱,甚至能看到一些孩童在临时搭建的学堂外嬉戏。这种乱世中难得的秩序与生气,让他心中对胡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会谈结束后,胡汉命人设宴款待慕容吐干一行。宴席算不上奢华,但有肉有粟,还有龙骧自酿的、度数颇高的蒸馏酒。慕容吐干等人初尝此酒,被其烈性所惊,随即大呼过瘾,宴席气氛倒也热烈。
席间,慕容吐干借着酒意,看似随意地对陪同的赵老三说道:“赵校尉,你们龙骧的骑兵,马术不错,就是这马……似乎杂了些,若能换上我草原的纯种良驹,战斗力必能更上一层楼啊!”
赵老三经过大战,沉稳了许多,闻言不卑不亢地答道:“俟利发说的是。好马难求,日后还需贵族多多支持。”
慕容吐干眯着眼笑道:“好说,好说!只要铁器足量,战马要多少有多少!”他话里有话,既强调了交易,也暗示着龙骧骑兵的发展,某种程度上需要依赖拓跋部。
宴席散后,胡汉亲自将慕容吐干送至馆驿休息。
回到镇守使府书房,只有王瑗在灯下整理文书等待。她见胡汉进来,递上一杯温水,轻声问道:“拓跋部……似乎所图不小。”
胡汉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揉了揉眉心:“他们想要我们的根本,我给了他们一条做生意的路。拓跋猗卢是聪明人,知道强攻龙骧代价太大,不如合作获利。至少在彻底解决石勒这个共同威胁之前,北面暂时是稳住了。”
“只是,这交易……”王瑗有些忧虑,“我们的铁器若大量流入草原,会不会养虎为患?”
“所以要控制。”胡汉目光深邃,“交易的数量、种类,必须由我们主导。而且,我们卖给他们的,可以主要是农具、普通铁料,最多是一些质量中上的刀剑。最好的钢,核心的军械,绝不能流出。同时,我们要用换来的战马和物资,加速我们自身的恢复和发展。”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北狼南顾,是危机,也是机会。利用得好,我们能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借力壮大。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尽快恢复元气,并且……跑得比他们更快。”
王瑗走到他身边,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与拓跋部的周旋,才刚刚开始。龙骧军镇就像风浪中一艘修补中的船,必须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每一个方向的来风,既要借力前行,又要防止倾覆。而胡汉,就是那个掌舵的船长,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一船人的生死。
第一百二十八章春耕与伏笔
慕容吐干的使团在龙骧军镇盘桓了两日,仔细观摩了军镇外围的防御、匠作监外围的忙碌景象(核心区域自然被礼貌地拒之门外),甚至被允许观看了龙骧骑兵的小规模操演。带着一份初步达成的贸易协议和对龙骧军镇更为直观的了解,这支鲜卑队伍终于带着复杂的情绪,北上复命。
送走了北方的客人,龙骧军镇仿佛卸下了一层外在的压力,更加专注于内部的“生根”。时间悄然流逝,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被日渐温暖的春风驱散,冻土消融,河流解冻,田野间开始冒出点点新绿。
春耕,成了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几乎所有的非战斗人员,包括伤势好转的士兵、各级官吏、学堂暂时停课的孩童,乃至身体尚可的妇孺,都被组织起来,投入到这场与季节赛跑的劳作中。广袤的田野上,人头攒动,新打造和修复的曲辕犁在蓄养的耕牛和人力牵引下,翻开湿润的泥土,散发出独特的芬芳。
胡汉脱下了镇守使的袍服,换上了与农人无异的短打,卷起裤腿,亲自下到田里,示范如何更有效地使用曲辕犁,如何根据墒情调整播种深度。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这番身体力行的姿态,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李铮更是将办公地点直接搬到了田埂边,随时处理流民安置、农具分配、种子调度等繁杂事务。
“格物院”的几名年轻学子(原是蒙学中表现出对算学、工造有兴趣的少年,被胡汉挑选出来集中培养),则在孙木根的带领下,奔波于各条新开挖或疏浚的水渠之间,利用简陋的水平仪和拉线,检查渠道的坡度,确保引水顺畅。这是胡汉将理论知识应用于实践的一次尝试,虽然粗糙,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王瑗带着一队妇女,负责在田头送水送饭,照料因劳累或旧伤复作的农人。她看到胡汉满手泥泞、额头见汗的样子,心疼之余,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这个男子,能于万军之中冷静布局,也能在这田间地头躬身劳作,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上位者的气质。
然而,战争的创伤并非轻易能够抚平。尽管人力被最大限度地动员,但劳动力的缺口依然巨大。阵亡的一千多名将士,大多是青壮劳力,他们的缺席,直接影响着春耕的进度和开垦的面积。许多田地只能进行粗放式的耕种,效率大打折扣。
“镇守使,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只能完成计划中七成的春播。”李铮趁着休息的间隙,擦着汗向胡汉汇报,眉宇间带着忧色,“而且,种子也有些紧张,尤其是粟种。新开垦的土地肥力不足,收成恐怕……”
胡汉直起腰,望着远处忙碌却依旧显得稀疏的人影,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龙骧的根基太薄,一场惨胜几乎打断了脊梁。
“能种多少种多少。”胡汉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用力攥了攥,“精耕细作,把我们能照顾到的田地,产量提上去。肥料的事情不能停,告诉杨茂,堆肥的法子还要改进,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能用上的都用上。”
“是。”李铮点头记下。
“流民安置的情况如何?”胡汉又问。
“陆续又有几小股流民前来投奔,都已妥善安置,编入保甲参与春耕。只是……粮食消耗速度比预想的要快。”李铮的声音压低了些,“祖豫州那边承诺的粮食,尚未运到。拓跋部的交易,第一批战马和毛皮倒是快到了,但我们能拿出去交换的铁器……欧师傅那边说,全力保障农具和军械修复已是极限,能用于交易的余量不多。”
一环扣一环的困难。胡汉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气的空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个时候,抱怨无用,只能一步步去解决。
与此同时,靖安司的秘密网络也在悄然运转。
王栓的身影出现在龙骧军镇西北方向约百里外的一处荒废村落。这里表面上杳无人烟,但在几处半塌的地窖中,却隐藏着靖安司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司丞,查清楚了。”一名扮作行商的手下低声汇报,“之前与秃发延部落那几个年轻人接触的,是河西"野马帮"的人。这个马帮背景复杂,与西边的羌人、甚至……南面荆州那边,可能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他们似乎对咱们的"雷火"特别感兴趣,开出了高价。”
王栓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地窖潮湿的土壁:“野马帮……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继续查,盯紧和他们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南边来的。秃发延那边,暂时不要动,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明白。”
另一条线上,关于王敦势力的情报也开始零星汇集。荆州方面似乎改变了对龙骧的策略,不再试图强行夺取,而是转向了更隐蔽的渗透和打探。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试图收买龙骧军镇外围的商人,或者寻找因为待遇、管制等原因对龙骧心生不满的内部人员。
王栓将一条条信息在脑中汇总、分析,如同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他深知,外部的军事威胁暂时缓解,但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龙骧军镇就像一块刚刚开垦、播下种子的土地,不仅需要阳光雨露,更需要提防暗处啃食根茎的虫豸。
春耕的忙碌掩盖了许多暗流,但也为未来的收获埋下了希望的伏笔。龙骧军镇在伤痛与疲惫中,倔强地向着土壤深处,扎下它的根须。只是,没有人知道,当秋日来临,能收获的,究竟是预期的粮谷,还是更加残酷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