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鞭的鞭挞:第二十三章河西岸的休止符
喊杀声如同退潮般,渐渐从河岸林地向着内陆方向远去。保加尔人仓促构筑的防线在蒙古军悍不畏死的猛攻和精熟的骑射战术下最终崩溃,残兵向着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溃逃。
阿塔尔背靠着一棵被刀剑砍出深痕的白桦树,缓缓坐倒在地。左臂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一支保加尔的骨箭射穿了他的皮甲,钉在了上臂肌肉里,入肉不深,但鲜血已经浸湿了半截袖子。也烈守在他身边,不安地打着响鼻,用鼻子轻轻触碰他未受伤的右侧肩膀。
他喘息着,看着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血腥争夺的河滩。泥泞的土地被无数脚印和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混杂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的残破武器。几具保加尔士兵的尸体横陈在不远处,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更远些的地方,蒙古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清理战场,收缴有用的武器,给未断气的敌人补刀,动作熟练而冷漠。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汗臭和河水的湿气。阳光勉强穿透逐渐散去的晨雾,照亮这片修罗场,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一名随军的巫医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阿塔尔的伤口,用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割开皮甲和衣袖,动作麻利地剜出箭镞,撒上止血的草药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整个过程,阿塔尔只是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运气不错,没伤到骨头。静养几天,别用力。”巫医留下这句话,便匆匆赶去救治下一个伤员。
阿塔尔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激战时的亢奋和恐惧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内心一片冰冷的空虚。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登陆时的片段:咆哮着冲上河滩,弯刀砍入血肉的沉闷触感,也烈扬蹄踢碎敌人胸骨的脆响,以及那个被他亲手割开喉咙的保加尔年轻士兵——对方在倒下时,眼中映出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仿佛不敢相信死亡来得如此突然。
这就是征服。用敌人的尸骨,铺就前进的道路。
营地开始在新的占领区建立起来,位置比河东岸更加靠近河流,便于控制水道和接收后续渡河的部队与物资。工匠营的人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忙碌,砍伐树木,加固临时工事。俘虏们——那些在渡河和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被驱赶到一起,看管得更严,他们将承担最繁重的劳役。
阿塔尔被允许暂时休息。他没有回到分配给小队的那片嘈杂区域,而是牵着也烈,在营地边缘找到一处相对安静、可以望见伏尔加河上游方向的土坡。他坐下来,也烈温顺地卧在他身边。
从这里看去,伏尔加河依旧浩渺,但河面上已经不见了昨日的厮杀。一些木筏和小船正在来回穿梭,运送后续部队和物资。对岸的东岸营地,旗帜依旧飘扬,但规模明显小了许多。太阳升高了些,河面泛起粼粼波光,竟有几分平静的假象。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负伤,但却是第一次在战斗后,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剥离感。他完成了任务,英勇作战,甚至亲手杀敌,但内心深处却找不到丝毫荣耀感,只有那保加尔士兵茫然的眼神和手臂上真实的痛楚在反复提醒他战争的本质。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老人的话:“征服者的荣耀,需要用被征服者的苦难和自己的迷惘来浇灌。”他现在,不正是在品尝这迷惘的滋味吗?
一阵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营地飘来的炊烟味。也烈似乎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阿塔尔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着也烈脖颈上光滑的皮毛,感受着生命真实的温暖。
在这河西岸短暂的休止符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份随着伏尔加河水silently流淌、愈发沉重的迷茫。他知道,这休整只是暂时的。大军的铁蹄不会在此停留太久,更多的征战还在前方。而他,必须带着这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口,继续走下去。前方的路,注定被更多的鲜血与疑问浸染。
第二十四章染血的清单
河西岸的营地初具规模,秩序在血腥之后被重新建立。伤兵被集中照料,阵亡者被草草掩埋,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空气中那股新鲜的血腥味渐渐被更顽固的烟火气、马粪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所覆盖,但若仔细去闻,仍能捕捉到那一丝萦绕不散的铁锈味。
阿塔尔左臂的伤口开始结痂,带来阵阵麻痒。他被免去了巡逻和警戒的任务,转而协助诺海百夫长清点此次渡河战役的缴获。这工作看似轻松,却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更近距离地触摸到战争的实质。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临时划出的物资堆放处,靠近河岸,方便后续运输。各种从保加尔人防线和附近被攻破的小型据点搜刮来的物品杂乱地堆放着:粗糙的麦粒和豆类装在破裂的木桶或兽皮袋里;一捆捆硝制不佳、散发着腥臊气的皮毛;一些锈迹斑斑的铁制农具和武器;甚至还有不少被打碎的陶罐、木碗和染血的衣物。
诺海拿着一个用炭笔书写的软皮清单,声音平板地念着物品和数量,阿塔尔则负责核对和记录。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这些冰冷的“战利品”上,却无法赋予它们丝毫温度。
“黑麦,约十五袋,潮湿,需晾晒。”
“生皮,二十捆,多为羊皮,品质下等。”
“铁矛头,三十七个,半数需重铸。”
“铜器……一堆,多为破损。”
阿塔尔机械地记录着,目光扫过那些沾染泥污甚至暗褐色血渍的物品。一只缺了口的木碗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麦粥;一件小孩子的、被撕破的亚麻衬衫,无助地搭在一捆皮毛上。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之物,无声地诉说着它们原主人仓惶逃离或被杀戮的命运。
“察察台小队上缴,”诺海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银饰……三件,镶蓝宝石短刀一柄。”
阿塔尔记录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到察察台正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得意与挑衅的笑容走过来,他身后的士兵抬着一个小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枚做工粗糙的银戒指和胸针,以及一柄短刀。那短刀的样式……阿塔尔的心脏骤然收缩。刀柄镶嵌着蓝色的宝石,样式与他父亲珍藏的那柄罗斯短刀惊人地相似,只是这一柄更小,装饰也更显粗陋。
察察台注意到了阿塔尔的目光,嗤笑一声:“怎么?阿塔尔,看上这玩意儿了?可惜,这是要上缴的。”他拿起那柄短刀,在手中把玩,“从一个保加尔老头身上搜出来的,那老家伙还想藏,被我一刀解决了。哼,这些西边的人,倒是喜欢这种花哨的废物。”
阿塔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保加尔老头?镶蓝宝石的短刀?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继续记录,但笔尖却在皮卷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痕迹。父亲那柄刀的影子,与眼前这柄染血的短刀,在他脑中疯狂重叠。
清点工作继续进行,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带着原主人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阿塔尔心头。当他记录到“儿童木制玩具,若干”时,笔尖再次停顿。那堆破烂的木头里,有一只雕刻拙朴的小鸟,和他曾在苏赫(米拉)手中见过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陈旧。
诺海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士兵将这些东西归类堆放。
清点接近尾声时,阿塔尔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从俘虏身上搜出的“无用之物”吸引。那里面有破损的圣像、干枯的花束、编织的护身符……以及,一本用粗糙羊皮纸装订、边角卷曲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某种染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线条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鸟类。
鬼使神差地,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阿塔尔迅速将那本小册子捡起,塞进了自己内衬的皮甲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傍晚,他回到自己的角落,靠着也烈坐下。营地篝火燃起,食物的香气飘来,但他毫无食欲。他偷偷拿出那本羊皮册子,借着微弱的天光翻开。
里面是用一种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书写的,字迹工整而密集,夹杂着一些同样难以理解的图示和那个反复出现的鸟类符号。这不是保加尔人的文字,也与任何他见过的蒙古或罗斯符号不同。它来自一个更遥远、更陌生的文明。
他合上册子,紧紧攥在手中。这小小的、来自未知文明的册子,还有察察台上缴的那柄染血短刀,像两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本就迷雾重重的心湖。
渡河成功了,他们踏上了西岸的土地。但阿塔尔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更大、更深的谜团。征服的脚步不会停歇,而被他卷入这场洪流的,不仅仅是生命和土地,还有更多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秘密。这些染血的清单,记录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无数被碾碎的命运和文明碎片。而他,这个来自东方的普通骑兵,正不由自主地,开始收集这些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