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儿紧紧捂着嘴，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庆幸。 他没事。 她的男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仿佛在告诉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他们的英雄，很快就要回来了。 “月儿，没事了，没事了。” 身旁的大婶们七手八脚地扶着她，又是拍背又是顺气，脸上也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风子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是啊，这下咱们就等着他封侯拜将，风风光光地回来！” 村口的哭声渐渐平息，被一种更加沉重的悲伤所取代。 失去亲人的家庭，在乡邻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那佝偻的背影，看得人心头发酸。 苏月儿擦干眼泪，看着他们，心中亦是一阵刺痛。 她知道，战争的胜利，是用这些鲜活的生命换来的。 青石之上，那名秦军百夫长收起了那卷浸透了血与泪的竹简，神情肃穆。 他换上了另一卷崭新的竹简，那上面，似乎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乡亲们，肃静！” 百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阵亡的将士，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的抚恤，不日便会送达。” “而活着的弟兄，则用他们的血与汗，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奉镇韩主将陈风将军之命，今宣读此役，有功将士晋爵名单！” 晋爵！ 这两个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所有村民眼中那刚刚黯淡下去的光。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们，也都纷纷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渴望与期盼。 在大秦，军功，是唯一能让黔首一步登天的阶梯！ “先宣，老兵名册！” 百夫长展开竹简，高声念道。 “李栓，斩首三级，晋爵一级"公士"！” 人群中，一个断了条胳膊，拄着拐杖的老兵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涌现出狂喜的潮红。 “我有爵位了！老子有爵位了！” 周围的村民，立刻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公士啊！那可是能免除徭役的！” “李栓这小子，出人头地了！” 百夫长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张大牛，斩首五级，晋爵二级"上造"！” “王麻子，作战勇猛，率先登城，晋爵三级"簪袅"！”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令人眼红的爵位，从百夫长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念出。 整个青石村，彻底沸腾了。 羡慕，嫉妒，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那些家里有子弟参军的人家，更是伸长了脖子，攥紧了拳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怎么还没念到俺家二狗子？” 苏月儿身旁，一位大婶焦急地踮着脚张望。 “别急，二狗子跟在风子身边，功劳肯定小不了！”另一人安慰道。 苏-月儿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中也为那些同村的伙伴们感到紧张。 就在此时，百夫长合上了老兵的名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最后一卷，也是最长的一卷竹简。 “最后，宣读新兵名册！” 他的目光，落在了竹简的第一个名字上。 下一刻。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仿佛看到了什么神鬼莫测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百夫长这副见了鬼的表情，让所有村民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军爷，您……您怎么了？”老村正李老四壮着胆子问道。 百夫长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竹简上的那些名字，他都认识。 李达、李雄、李大壮…… 这些，不都是这次从青石村出去的新兵吗？ 可他们后面的那些爵位和官职，却让他这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数年的老兵，都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万人将…… 又是万人将…… 五千人将…… 主将亲卫营统领…… 他猛地抬头，环视着这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小小村落。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青石村…… 镇韩主将，陈风将军的家乡，好像……就叫青石村！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阵的发干。 他终于明白，为何将军会派自己，亲自来此宣读军功。 也终于明白，为何将军会特意嘱咐，一定要将新兵的名单，放在最后。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紧张而期盼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在这座小小的村庄，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他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缓缓开口。 “青石村，李达！” “斩首二十七级，破格晋升，官拜……” 他顿了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三个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字眼。 “万！人！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村口，落针可闻。 所有的村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骇然地看着台上的百夫长。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万……万人将？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军……军爷……” 李达那早已年过半百的老父亲，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他掏了掏耳朵，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您……您刚才说，俺家达子，当了啥？” “万人将！” 百夫长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统兵一万，与郡守平级！”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将所有村民，都劈得外焦里嫩。 “我的老天爷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哗然。 “达子当了万人将？！” “这……这怎么可能！他才出去几个月啊！” “老李家这是要出真龙了！” 李达的父母，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咸阳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谢大王隆恩！谢大王隆恩啊！” 老村正李老四，更是激动得合不拢嘴，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今天这么风光过。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百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石村，李雄！” “斩首二十五级，作战勇猛，同样破格晋升，官拜……万人将！” 又一个！ 又一个万人将！ 如果说，第一个万人将，带给他们的是震惊与狂喜。 那么这第二个，带给他们的，就是彻彻底底的，麻木与颠覆。 村民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台上，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个不足百户的小小村落，一战，出了两个万人将？ 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是祖坟着火了啊！ 接下来，百夫长那如同魔音贯耳般的声音，还在继续。 “张二狗，官拜五千人将！” “王石头，官拜五千人将！” “赵三娃，官拜……” 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名字，一个又一个足以让寻常人奋斗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位，从百夫长的口中，被轻描淡写地念了出来。 村民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呆滞。 他们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疯了。 终于，百夫长的目光，落在了竹简的最后一个名字上。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崇敬的语调，高声宣布。 “青石村，李大壮！”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中，一对正在为别人高兴的老实巴交的夫妇，猛地一愣。 “此役，李大壮作战勇猛，忠心护主，功勋卓著！” “特晋升其爵位为九等"五大夫"！” “另，擢升其为……” 百夫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镇韩主将亲卫营——虎卫营，统领！” 五大夫？ 虎卫营统领？ 村民们听得一头雾水，这官职听起来，好像……还没“万人将”威风？ 李大壮的父母，也是一脸的茫然。 然而，百夫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份荣耀，究竟是何等的分量。 他看着李大壮的父母，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老人家，您可知，这"虎卫营统领"，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您的儿子，将是我大秦镇韩主将，陈风将军身边，最信任，最核心的心腹！”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其权柄，其荣耀，远非寻常的万人将，可以比拟！”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将所有人的理智，都炸得粉碎。 比万人将还厉害？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的老天爷！ 李大壮的父母，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幸福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老……老天开眼啊！” 老村正李老四再也抑制不住，他仰天长啸，老泪纵横。 他看着这满村的荣耀，看着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振臂高呼。 “我青石村，要出真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