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源史诗:第二十六章:与此同时
白璐抱着骨冢在林中穿行着,小家伙很是兴奋,一边走一边从泥土下拉出各式各样的骨头,然后把它们组装起来,蹒跚地跟在他们身边
白璐感觉自己像是某种被重重护卫的大人物,区别在于自己的随从全都是些阴森的白骨。
她瞥了一眼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骷髅大军,除开离谱的数量不谈,它们的种类也多得异常,不仅有不同地界、不同种族的兽人骨骼,还有许多不同类型的魔兽骸骨,从A级到D级都有。
可明明自从登岛以来,他们就几乎没遇到过魔兽。
不过转念一想,面对这种规模的骨冢军队,稍有智慧的生物恐怕都会退避三舍。
白璐收回视线,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时不时发出叽叽声的球形魔兽,或许是得到了治疗,骨冢的体型比一开始大了好几圈,像个圆形的抱枕——很轻,手感还很好。
她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将目光投向走在前面几步远的雷千恒。
白豹微微抬头,尾巴低垂,几乎要贴到地面,连耳廓都在频繁地转动着——他完全没有放下戒心。
白璐甚至能隐约看到他绷紧的肌肉轮廓,似乎随时准备战斗,看来就连骨冢也在雷千恒的警戒范围内。
现在想起来,骨冢的报复真是令她哭笑不得。
白璐一开始以为它会指挥某个骷髅士兵代劳,还有些替雷千恒担心,没想到它直接跳到雷千恒肩膀上,然后用很努力地用圆滚滚的身躯撞了一下后者的脸。
嗯,它开心就好。
但有件事始终在白璐心中挥之不去。
早在镜心湖相遇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雷千恒曾在某个组织里待过一段时间,但重逢的惊喜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令她几乎要忘了这一点。
眼前的白豹,身份其实很可疑。
这当然不代表白璐会因此就不再信任雷千恒,萧云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这毕竟不是一个寻常秘密,刚刚的敌人认识他,甚至对他怀有深切的仇恨。
她有种预感,今后还会有更多人因此找上雷千恒,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他才会将一切和盘托出,但如果他执意孤身硬抗…
白璐摇摇头,没有如果,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更何况那时得知萧云要独自来这里,雷千恒可是反应最为激烈的那一个,人不能双标成这个样子。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骨冢的带领下走出了迷雾,白璐将小家伙放下,与它道别后,目送它带着自己的军队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走吧,”也许是警戒的对象消失了,雷千恒总算开口道,“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希望还来得及。”
“把衣服脱了。”
“嗯?”
雷千恒被这没头没脑地回答吓了一跳,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还装呢,我施加的治疗我能不知道效果?”白璐叉着腰,很是不满的样子,“刚刚的法术只能勉强支撑你行动,根本没能治好伤,你现在走路都很勉强吧?”
雷千恒无言以对,的确,他在穿过迷雾的途中就有好几次差点要支撑不住,但他不敢在骨冢面前露出虚弱的样子,魔兽始终是魔兽,若是被它发现自己状态不佳,白璐可能会有危险。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见他还想反驳,白璐挑了挑眉毛,声音大了几分,“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干嘛?叫你脱就脱,现在是你在浪费时间知不知道?”
这下雷千恒真的被震慑到了,在他的印象中,白璐可从未展现过如此强势的一面,眼前的女孩与平时文静腼腆的样子判若两人,恍惚间,他竟有种见到当初教务处那个女老师的感觉。
但白璐说的没错,与墨凌云战斗的损伤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他可是结结实实吃满了哀鸣夜枭和阎狼的伤害,纵使他是钢筋铁骨,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家父有言,永远不要忤逆医护人员,除非你想死。
雷千恒老老实实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胸腹肌理分明,线条干净利落,但更夺人眼目的是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痕,尤其是胸前那道狰狞的疤痕,不用说,他的背后也存在着对应的印记。
在脱衣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突然咯噔一跳,若是白璐问起,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身上的这些东西。
好在白璐并未在意,这让雷千恒松了一口气,就地盘腿坐下。
贯穿伤。
白璐的目光在雷千恒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她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从这个伤口的形状和颜色上来看,似乎是在他年幼时造成的。
但这无关紧要,她定下心神,手掌轻轻落在雷千恒的肩上,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
诊疗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唉,雄性。
她叹了一口气,收敛起所有杂念,唤出本源,悉心治疗起眼前伤痕累累的白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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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致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指南针,一秒也不敢移开视线。
李望说得没错,尽管他一直在跟着指南针的走向前进,但大脑总却在一刻不停地传递着混乱的消息,他有时候感觉自己在向右转,有时又在折返,这种感知与现实的割裂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根本不敢走已经被开辟出来的小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指南针一头扎进树林。
他已经将自己的本源彻底封闭,连最基础的危险感知都没有维持,与李望的一战远没有看上去这么轻松,他的源力也几乎要被榨干了。
至于迷雾中可能存在的敌人?听天由命吧,反正折在哪儿不是折,不如赌一把。
“小兄弟!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天致脚步一顿,一番东张西望,却没能找到对方的位置。
“这边这边!”
这下林天致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他拨开灌木跑过去,发现了背靠岩壁,奄奄一息的何初旬。
事实上,所谓奄奄一息只是林天致自己的判断,何初旬全身上下布满擦伤,衣服也几乎被撕成碎片,勉强挂在身上,而最触目惊心的则是他胸前那个极为刺眼的、碗口大小的窟窿,林天致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是尸体在说话。
但何初旬的脸上却没流露出丝毫绝望或者痛苦,相反,他的眼睛甚至可以用神采奕奕来形容。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臂,努力想让自己坐直些,最后还是在林天致的搀扶下才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
“你们果然没有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何初旬呼出一口气,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听劝。”
“何大叔,你这是…”
林天致指着何初旬的胸口,欲言又止。
何初旬低头瞥了一眼,随口应付道:“啊,这个,我跟塔主打了一架,呵呵,我还是赢不了他。”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林天致一脸担忧的模样,他才补充道,“放心,死不了,我还记得自己完好无损的样子。”
林天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凑近了看,发现在何初旬的胸口已经被完全贯穿,但无数根金色细线在其中交错连接,这些丝线的数量越来越多,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伤口。
见此情形,林天致不禁放下心来,总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何大叔,你和塔主认识?”
“何止是认识。”何初旬的声音低沉下去,但立刻又振作起来,他眨眨眼睛,说道,“但我猜你应该不是来听故事的,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你知道他的目的吗?”
目的?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何初旬恍惚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所想的显然不是林天致想问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摇摇头,“我尝试过许多次,都没能上岛,但你们办到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巧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但如果不是…我怀疑事情与那个小哥有关。”
见何初旬与自己有同感,林天致索性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何初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抬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林天致的眼睛,“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告诉我,那个小哥的本源是什么?”
林天致一愣,他的确信任何初旬,如果问的是自己的本源也就罢了,但未经允许就透露同伴本源这种事,总归不算妥当。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萧云会理解的,大不了以后给他赔个罪。
林天致心一横,说出了萧云的本源。
“啊,真实。”尽管隐约猜到了几分,但当这个答案摆在面前时,何初旬只感到一阵近乎荒谬的苦涩,让他几乎想笑,“我大概明白了,他应该是想通过吞噬小哥的本源来增强自己的能力,至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动手,那就不清楚了。”
林天致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站在原地。
何初旬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他的本源也是真实,现在你懂了吗?”
林天致如醍醐灌顶,随即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如果真如何初旬所说,那么此时落单的萧云将极其危险。
“欸,别冲动。”见林天致马上就要拔腿狂奔,何初旬连忙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抬起右手,细微的金色碎屑在他的指间聚拢,最后凝成一张闪烁着温和金光的纸页。
见闻之书·残页,记录目标某个时刻的状态,然后可将其投影到任意时刻的相同目标身上。
何初旬轻轻一送,那金色纸张便飘浮起来,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缓缓向林天致飞去。
在接触到林天致身体的瞬间,它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飞快融入后者体内。
林天致张开双手,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源力和体力正在以惊人地速度恢复,身上细碎的的伤口也很快愈合如初。
何初旬带着一丝疲惫的得意,看着面前震惊不已的林天致,他知道,这是他所能施展的见闻之书的最后一次法术了。
说来奇怪,从见面开始,他就有种预感,最后能站在韩曜日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毛毛躁躁的红狼崽子。所以,当初在船上遭遇鱼群袭击时,他鬼使神差地对林天致使用了这招。
唉,真是一语成谶,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也不算坏。
但何初旬要做的还不止如此,安静等待残页的效果结束后,他示意林天致别说话,再次开口。
“我记得你曾说过,只要知道详细构造,你就能造出那把武器。”
林天致点点头。
“那么,即使是那些需要极其稀有,甚至凭现在的技术已经无法获得的材料才能制成的武器,你也能造出来吗?”
“这…”
林天致犹豫了,在这之前,他从未考虑过原料这个问题,迄今为止他所使用的所有武器,都是知道其构造后,就那么顺理成章地构建出来了。
思考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应该…可以吧?只要我知道它是什么,理论上…”
“我的家族中一直藏着一件上古兵器的制作图纸,但其制作材料早已在世间绝迹,无法寻得,因此几乎没有人还记得它,但或许你能让它重现于世。”
说完,何初旬收起一路以来那种略有些玩世不恭的态度,第一次表现得无比严肃。
“你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吗?”
与先前的犹豫不同,林天致十分果断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令何初旬都略感惊讶。
“何大叔,我当然信任你。”林天致蹲下身,想拍何初旬的肩膀,又惊觉眼前是个伤者,手在空中无助地虚晃两下,“我们可是朋友,再说了,信任这东西还分等级的吗?”
“好!咳咳!”何初旬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情绪一激动,胸口的肌肉顿时一阵抽搐,引发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拍拍身边的地面:“事不宜迟,那我们开始吧。”
林天致走到何初旬身边,单膝跪下,伸出一只手。
握住对方手掌的瞬间,林天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太冷了。
别看何初旬还能若无其事地谈笑,他受的伤比表面看上去严重得多,林天致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体里的源力流动,想必那些维持生命的金色细线就已经几乎榨干了他的全部力量,现在他还要分出精力帮自己,这无疑是豁出性命的举动。
林天致神色复杂地看着闭上双眼、专心呼唤本源的何初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到年轻的何初旬与那只名为韩曜日的灰狼初次相遇,看到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最后分离,他看到何初旬在海上独自漂泊的十年间的各种所见所闻,看见他无数次尝试穿越迷雾,又无数次失败。
他看到何初旬见到了韩曜日,看到他们的争论,看到他们最后拔刀相向。
他看到了何初旬的一生,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脑海中飞驰而过,他只来得及惊鸿一瞥,从中捕捉到些许零碎的信息。
林天致很清楚这是记忆传送的副产物,因为比这些东西更加清晰的,是一幅在他脑海中缓缓勾勒出的复杂图纸,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构造,每一个结构、每一处能量回路都出乎意料,却又极为和谐,精妙得令人感慨,这足以证明这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
始源晶石。
一个陌生的词突兀地跃入他的思维,紧接着,传输结束了。
林天致回过神,发现何初旬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盯得他有点发毛。
“你…”何初旬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去吧,那白狼小哥还在等着你,祝你好运。”
林天致用力点点头,松开手,站起身,他没再说话,装备好推进器,以最快的速度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白雾中。
何初旬目送他离开,然后疲惫地合上双眼,回想着刚刚自己无意间窥探到的记忆。
小兄弟,即使你跨过了这个槛,未来也还有无数的苦难等着你,唉,我又能说什么呢?
祝你好运,仅此而已了。
他无声地叹息,思绪越飘越远,最终归于一片宁静的黑暗。
林天致在林中飞奔,耳边满是推进器的嗡鸣声和风声,他一边前进一边忍不住咀嚼起何初旬临别时的眼神。
像是…怜悯?不可能,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比起这个,那个叫韩曜日的,他的本源的确是真实,但如果是这样,何大叔的法术没理由失效才对…真奇怪,算了,等找到萧云之后问问他吧,说不定他能想到什么线索。
他甩甩脑袋,摒除所有杂念,进一步提高速度,而当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和焦灼的心情,总算回到二层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僵在了原地。
在空中飘落下来的是雪,纷扬的、温暖的雪。
而雪中,那个绯红的身影正化作灰烬,消散在了这片纯白之中。
萧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双手撑地,低垂着头,银白的毛发与雪花几乎融为一体,林天致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云,无力、颓废,甚至绝望。
林天致站在原地,隔着飘雪,沉默地看了许久。
最终,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沿着盘旋向上的阶梯,独自爬向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