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砺锋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院墙，投向了遥远的天际，声音变得悠远而肃穆： “我杨家，传承数千年，远比西月立国要久远得多。若是我们真对那人间皇权有兴趣，想要改朝换代，自立为王…何须等到今天？早在西月太祖立国之初，甚至更早，我们便可以动手了。这锦绣江山，未必不能姓杨。那时候，就算你郭家先祖在世，也拦不住我等！”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郭小桐，眼神坦荡而坚定：“老朽可以明确告诉小郭先生，若是陛下将来有意对天启苏家动手，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只要不损害杨家利益，我杨家，绝不会横加干预，更不会成为陛下的阻碍。这一点，还请小郭先生务必向陛下转达，以安圣心。” 郭小桐并未被这番看似诚恳的表态完全说服，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杨家主，话虽如此。但去年在新州城外，杨家配合苏家那位围攻李遇安，这又怎么说？！” 面对这近乎质问的指控，杨砺锋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坦然道：“我杨家…确实参与了。” 不等郭小桐再问，他紧接着说道：“但是，我们参与，绝非是为了帮助天启苏家，也不是受任何人指使，而是出于别的原因。具体为何，关乎家族隐秘，请恕老朽不便详述，今天能告诉小郭先生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是小郭先生不信，或者朝廷认为我杨家包藏祸心，想要对我杨家发难…不妨试一试。无论明枪暗箭，阴谋阳谋，我杨家…接着便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一股无形的、源自千年世家底蕴的庞大压力，悄然弥漫在这小小的砺锋园中。 郭小桐瞳孔微缩，他能感受到杨砺锋话语中的分量和决心。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杨家，绝非可以轻易拿捏的软柿子，不可能按寻常世家去处理。 他沉默了良久，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各种信息。最终，他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杨老家主，您…确定，杨家将来绝不参与王朝之争？无论中域局势如何变幻，无论皇座上坐的是谁？” 杨砺锋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道：“老夫可以在此，以杨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只要朝廷不对杨家无故发难，不触及杨家的底线。 那么，无论陛下和小郭先生将来想做什么，是要问鼎中域，还是逐鹿天下，我杨家，绝不给陛下和朝廷找任何麻烦！我们…志不在此。” 郭小桐深深地看着杨砺锋，似乎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脑海。 半晌，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既然如此，晚辈今日冒昧打扰，还请杨家主恕罪，也多谢杨家主坦诚相告，为晚辈解惑。晚辈告辞。” “小郭先生慢走。”杨砺锋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郭小桐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砺锋园，离开了杨府。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郭小桐闭目沉思。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说，验证了李成安信中所言非虚，并获得了杨家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 杨家，身为传承数千年的庞然大物，手握足以影响一国甚至数国格局的高端战力和资源，却对王朝更迭、皇权归属没有丝毫兴趣… 那么，原因很可能只有一个了。 他们想要的，或者说，他们世代追寻的，只有那些超然于世俗王朝之上，更加神秘莫测、也更加危险的事物。 比如…人间禁地。或者说，与“人间禁地”紧密相关的一切。 “志不在此…”郭小桐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这承诺，既是定心丸，也意味着，将来若是皇权真有触及“禁地”利益的那一天，杨家的立场，必定将截然不同，到那个时候，恐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砺锋园内，杨砺锋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郭小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脸上的皱纹在透过古树枝叶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愈发深邃。 良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好聪明的小子啊…心思剔透，眼光也毒。”他低声自语，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李成安…你背后到底还有谁？如今抛出这样的饵，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中域所有人如今都悉数下场，将我们也牵扯进来…你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对付苏家，还是…另有图谋？”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人。”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古树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单膝跪地，气息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把今天郭小桐来访，以及谈话的要点，原原本本，传给天运城。”杨砺锋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黑影低应一声，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古树叶子的沙沙声，以及杨砺锋手指无意识敲击石桌的、规律的轻响。 西月皇宫，御书房。 皇帝周浩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但久居帝位，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他听完郭小桐的详细禀报，特别是关于杨家的部分后，脸上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凝重。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朕一直以为杨家只是底蕴深厚的世家，最多有些暗地里的力量自保…却不知，他们竟然也在此列，拥有如此超然的实力和…目的。朕，也看走眼了。” 他看向郭小桐，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小桐，按你的推测，杨家所图，远超王朝更迭。若他们真的与那些地方有牵连…将来有一天，我们恐怕早晚要与他们对上！” 郭小桐站在御案前，神色却比周浩要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丝冷静的分析：“陛下，即便将来真有对上的那一天，我们…也不必过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