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第0196章雨夜听雨轩
晚上七点五十分,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暴雨。雨水顺着“云顶阁”酒店三楼“听雨轩”的落地窗流淌下来,把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买家峻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墨绿色的丝绸旗袍,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正低头沏茶,动作优雅娴熟,仿佛这不是一场充满危险的会面,而是一次普通的茶叙。
“花老板。”买家峻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花絮倩——云顶阁的老板娘,也是沪杭新城最神秘的女人之一——抬起头,微微一笑:“买书记,请进。雨这么大,您能准时赴约,我很感激。”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但买家峻在她眼里看到的东西,却和温软毫不沾边——那是一种锐利,一种见过太多世故、太多黑暗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包厢不大,装修却极精致。全套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是沉香的味儿。最显眼的是靠窗那张茶台,整块的金丝楠木,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坐。”花絮倩示意他对面的位置,“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我特意让人从西湖带回来的,水是虎跑泉的水。”
买家峻坐下,但没有碰那杯茶:“花老板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品茶。”
花絮倩也不勉强,给自己斟了一杯,轻啜一口,才缓缓道:“买书记这段时间,很忙吧?大数据中心、南城安置房、还有...解迎宾。”
她每说一个词,就抬眼看买家峻一次。那眼神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花老板消息很灵通。”买家峻不动声色。
“开酒店的,总要耳聪目明些。”花絮倩放下茶杯,“尤其是开在沪杭新城的酒店。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说的话,做的事,多少都会留下点痕迹。有些痕迹,时间久了就散了。有些...却像刀刻的,擦不掉。”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雷声随后而至,轰隆隆的,震得玻璃微微颤动。
“所以,”买家峻迎上她的目光,“花老板看到了什么擦不掉的痕迹?”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城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泪痕。
“三年前,“云顶阁”刚开业的时候,解迎宾来过一次。”她背对着买家峻,声音很轻,“他带了一群人,包下了整个三楼。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十二瓶茅台,抽了四盒雪茄。临走时,解迎宾拍着我的肩膀说:“花老板,你这地方不错。以后,我们常来。””
她转过身:“从那天起,每个月十五号,他们都会来。有时候是解迎宾,有时候是他的手下,有时候...还有别的人。”
“比如?”
“比如韦伯仁韦秘书长。”花絮倩走回茶台,重新坐下,“比如住建局的王副局长,比如规划局的李科长,比如...很多您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的人。”
她顿了顿:“他们每次来,都会要最里面的“观云阁”。那个包厢有单独的通道,不经过大堂。服务员送完酒水就得离开,不许逗留。但再严的规矩,总有疏忽的时候。”
买家峻的心跳加快了:“你听到了什么?”
花絮倩从旗袍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茶台上:“去年八月十五号,解迎宾喝多了。他说了一句话:“南城那块地,老子志在必得。谁挡路,就让他消失。””
录音笔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
买家峻盯着那支笔,像是盯着一条毒蛇:“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以前不敢。”花絮倩坦然道,“解迎宾在沪杭新城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我一个开酒店的,惹不起。但最近...情况变了。”
“因为我来了?”
“因为您动了真格。”花絮倩直视他的眼睛,“大数据中心那套系统,解迎宾他们已经知道了。上周三,韦伯仁来这里吃饭时,接了个电话。我听到他说:“放心,数据的事我会处理。””
买家峻的后背渗出冷汗。韦伯仁果然在监控他的行动。
“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具体不清楚。”花絮倩摇头,“但我听说,解迎宾最近在接触一个“数据清洗”团队。好像是海外回来的,专门做这种事——不留痕迹地删除、修改数据库记录。”
买家峻想起了陈默今天早上的担忧。如果对方真的有能力入侵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那他们这一个月来的所有调查,都可能付诸东流。
“花老板为什么要帮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花絮倩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衬得包厢里的安静更加压抑。
“因为我也有一笔账,要和他们算。”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五年前,我弟弟在解迎宾的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工地的说法是操作不当,赔了二十万了事。但我后来查到,那个脚手架是劣质产品,根本不该投入使用。”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旗袍的衣角,指节发白:“我去讨说法,解迎宾的手下把我堵在巷子里,打断了我两根肋骨。他们说:“再闹,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肋骨了。””
又一道闪电。雷声更近了。
“所以我开了这家酒店。”花絮倩松开手,整理了一下旗袍,“我想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我想知道,这些踩着我弟弟的尸体往上爬的人,到底能风光多久。”
买家峻看着她。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愤怒,而是经年累月、被时间打磨得锋利如刀的仇恨。
“这支录音笔,”他指了指茶台,“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花絮倩摇头,“解迎宾可以说那是醉话,可以说是我伪造的。但——”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个也许可以。”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是银行账户,又不像。
“这是什么?”
“解迎宾在瑞士银行的账户编号。”花絮倩说,“去年三月,他在这里宴请一个从香港来的“财务顾问”。那人喝多了,去洗手间时掉了这个。我捡到后,偷偷拍了照。”
买家峻接过纸条,手指微微颤抖。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铁证——海外账户,意味着资金非法转移,意味着...
“你怎么确定是真的?”
“我试过。”花絮倩的声音压得更低,“通过一个...特殊渠道,往这个账户汇了一美元。成功了。”
买家峻猛地抬头:“你疯了!万一被他们发现...”
“所以我才来找您。”花絮倩打断他,“我一个人撑不住了。解迎宾最近在查酒店的内部监控,虽然还没查到三楼,但迟早的事。一旦他发现我知道得太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买家峻把纸条小心收好。这张纸片现在比他的命还重要。
“花老板,”他郑重地说,“谢谢你。但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参与了。保护好自己,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花絮倩笑了,笑容有些凄凉:“买书记,您觉得我还能抽身吗?从五年前我弟弟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要么沉,要么...把那些推我们下水的人,一起拉下去。”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买家峻和花絮倩同时转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他们看到三辆黑色SUV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黑衣的壮汉下车,径直走进大堂。
花絮倩脸色变了:“是解迎宾的人。”
“这么快?”买家峻站起身。
“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花絮倩也站起来,快速走到包厢角落,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U盘,“这个您拿着。里面是所有我能搜集到的资料——录音、照片、转账记录...还有一些,您看了就明白了。”
她把U盘塞到买家峻手里:“从后门走。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下去就是地下车库。我的车停在那儿,车牌尾号668。钥匙在左前轮的挡泥板下面。”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花絮倩整理了一下旗袍,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我是这里的老板,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对我怎么样。您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经从楼梯传来,沉重而急促。
买家峻看着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保重。”
“您也是。”
买家峻推开后门,闪身进入走廊。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去了所有的脚步声。他能听到身后“听雨轩”的门被推开,能听到花絮倩故作惊讶的声音:“哟,这不是赵经理吗?这么大阵仗,是来找我的?”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冲向走廊尽头。那里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推开后是狭窄的消防楼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地下车库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雨水顺着车库入口的斜坡流下来,在地面汇成一片片水洼。买家峻找到那辆尾号668的黑色轿车,从挡泥板下摸出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刺耳。
他刚要倒车,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个人影冲下楼梯——是解迎宾的手下,他们发现他跑了。
来不及多想,买家峻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朝着车库出口冲去。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其中一个举起什么东西——是枪!
“砰!”
子弹打在车尾的保险杠上,火星四溅。
买家峻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箭一样冲上斜坡,冲进暴雨如注的街道。后视镜里,那几个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小陈,”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立刻备份所有数据。然后,关掉服务器,切断所有网络连接。快!”
“买书记?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照做!”买家峻吼道,“还有,通知小刘和小王,收拾东西,准备撤离。我们在...在城西的老面粉厂仓库见。”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但仍然看不清前面的路。街道上的车很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买家峻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大脑已经冷静下来。他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花絮倩给了他一枚U盘,里面有解迎宾的犯罪证据;
解迎宾的人几乎同时赶到,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花絮倩;
他们敢在云顶阁这种地方开枪,说明已经狗急跳墙;
那么接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常军仁。
“买书记!您在哪?”常军仁的声音急得发颤,“刚刚市委值班室接到报告,说云顶阁酒店发生枪击案!现场有人说...看到您的车从那里离开!”
消息传得真快。
“我没事。”买家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常部长,听着,我有重要情况要向你汇报。但现在电话里不安全。一个小时后,我们在老面粉厂仓库见。记住,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是...”
“常军仁!”买家峻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你还相信我,就照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常军仁终于说,“一小时后见。”
车子驶出城区,拐上通往城西的省道。雨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远处零星散布着几个村庄,点点灯火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买家峻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U盘。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块,此刻承载着沪杭新城三百万人对正义的期望,也承载着他、花絮倩、陈默、常军仁...所有站在这场风暴中心的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U盘里具体有什么。
他不知道花絮倩现在是否安全。
他不知道解迎宾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晚起,这场战争,再没有退路了。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像一把刺破黑暗的刀。
前方,老面粉厂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浮现。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建筑,墙体斑驳,窗户破碎,像一头蹲伏在荒野中的巨兽。
买家峻把车停在一堵断墙后面,熄了火。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他拿起那个U盘,紧紧握在掌心。
冰凉的塑料外壳,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第一百九十六章完)